家老爺子的壽宴，請帖自然也發到了周奕珩這位新晉部長的手上。
陳家與紀家在政見上一貫不對付。姑父紀政勛最大的敵人就是陳康，但明面上，作為京市的大家族，紀家和陳家還是需要保持正常的交往。
姑父紀政勛參加外事訪問在歐洲，周奕珩代表著周家和紀家去參加陳家的壽宴，這也是他入京後第一次在這樣的場合亮相，容不得半點差池。
周奕珩穿上藏青色雙排扣西裝時，何以寧正坐在梳妝檯前，任由造型師擺弄她的頭髮。
周奕珩跟她說過京市的格局，她知道今晚的壽宴很重要。
周奕珩走過來，將一個絲絨盒子放在她手邊。
「這是什麼？」何以寧抬頭看他。
「打開看看。」
盒子裡是一套海水AKOYA珍珠首飾，每一顆珍珠都泛著溫潤的淡粉色光澤，透著貴重。
何以寧拿起項鍊，指尖碰到珍珠的微涼：「謝謝。」
她第一次知道珍珠還有淡粉色的，真的很漂亮。她也知道，這套首飾屬於「周夫人」，而不是屬於她。
周奕珩接過項鍊，繞到她身後，替她戴上。
「第一眼看到的時候，就覺得很適合你。」
何以寧看向鏡子。
周奕珩站在她身後，與她在鏡中對視。
珍珠貼在她鎖骨上何，柔和的光澤襯得膚色愈發白皙。
造型師替她挽起的髮髻露出修長的脖頸，將同款的珍珠耳釘替她帶上，幾縷碎發垂在耳側，倒比平時多了幾分不經意的風情。
「走吧。」他伸出手。
——
陳家莊園坐落在西山半山腰，據說占地百畝，光是從大門開到主樓，就要五分鐘。
停車場裡停滿了她認識或不認識牌子的豪車，穿制服的侍者穿梭其間，為賓客拉開車門。
周奕珩替她開了車門，何以寧踩上紅毯，第一次真實地感受到什麼叫「上流社會」。
水晶吊燈的光從主樓大門傾瀉而出，女人們身上的珠寶在光影里閃爍，空氣中飄著香檳和昂貴的花香。
她挽住周奕珩的手臂，跟著他踏進了那個完全陌生的世界。
陳康站在宴會廳中央，周圍已經圍了一圈人。他年近六十，保養得宜，看上去不過五十出頭，一雙眼睛精明銳利，看人時帶著幾分嚴肅。
看到周奕珩走進大廳，陳康主動迎上來，給足了面子。
「周部長，歡迎。」
「陳老客氣了。」
周奕珩微微低了低身子，笑得恰到好處，不過分熱絡，也不疏離：「老爺子八十大壽，晚輩自然得來沾沾喜氣。家父托我向陳老問好。」
「好好好。」陳康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落到何以寧身上，「這位是？」
「我太太，何以寧。」周奕珩替她介紹，手自然地攬住了她的腰。
何以寧微笑頷首，說了聲「陳老好」，不多話，也不怯場。
陳康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笑著點頭：「奕珩，好福氣。」
寒暄幾句，陳康便讓人領他們入座。
「老爺子還在樓上，一會兒下來。」他解釋了一句，又被其他賓客拉走了。
開席前的時間，是社交的主戰場。
周奕珩帶著何以寧在宴會廳里穿行，不斷有人端著酒杯上前。
「周部長！好久不見，聽說滬市那邊最近有大動作？」
「周部長年輕有為啊，紀委員長最近身體還好吧？」
「這位就是周太太？真漂亮，周部長好福氣。」
何以寧站在周奕珩身側，臉上保持著得體的微笑，聽那些人對周奕珩的吹捧，也聽那些對她的客套恭維。
有人說她氣質好，有人說她像某個電影明星，有人誇她的禮服有品位，轉頭就問旁邊的人她是什麼來頭。
「周家剛娶的媳婦兒，聽說是個老師。」
「老師？那怎麼攀上周家的？」
「誰知道呢，總有手段。」
壓低了聲音的議論，還是飄進了何以寧的耳朵。
她面不改色，繼續端著那杯根本沒怎么喝的香檳，聽著又一個不知名的中年男人對周奕珩說：「周部長真是年輕有為，我們這些老傢伙，都要靠邊站咯。」
周奕珩應對得遊刃有餘：「張主任說笑了，您是前輩，我還得多向您學習。」
何以寧在心裡默默數著時間。
她告訴自己，這是作為「周夫人」的職責。既然答應了這段婚姻，就得扮演好這個角色。
宴會開始後，賓客們陸續入座。
何以寧被安排在主桌偏側的位置，一張大圓桌，坐了十來個人，有她認識的，也有她不認識的各路人物。
周奕珩全程照顧著她的飲食，替她夾菜，幫她擋酒。
何以寧的目光悄悄掠過轉盤。上面有一盤桂花糕，晶瑩剔透的糕體上綴著幾粒金黃的干桂花，是她今晚唯一多吃了幾口的東西。
她剛想伸手去夾，轉盤卻被人轉走了。她頓了一下，收回手，沒有說什麼。
過了幾秒，轉盤又轉回來。
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修長的手指穩穩地按住轉盤邊緣，將那最後一塊桂花糕夾到她的碟子裡。
「你怎麼知道我想吃這個？」何以寧小聲問。
「你看了它三次。」周奕珩說，把桂花糕夾到她碗裡
「謝謝。」何以寧垂下眼，想到自己那麼沒出息的樣子被他看了三次，耳根微微有些發熱。
周奕珩沒再多說什麼，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在她微微泛紅的耳尖上掠過，唇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
宴會進行到中途，燈光暗了幾分，舞台上的樂隊停下了演奏。
陳老爺子在一陣掌聲中走上台。雖然他已經滿頭銀髮，但腰背挺得筆直，站在台上不怒自威，那股子從戰火年代淬鍊出來的氣勢，讓整個宴會廳都安靜了下來。
「感謝各位百忙之中賞光，來參加老朽的生辰宴。」陳老爺子的聲音渾厚，不疾不徐，「今天，我還想借這個機會，向大家介紹幾位我的後輩。」
他微微側身，向台下招了招手。
三個人從主桌起身，依次走上台。
最先上去的是陳家長子，陳璟川。他四十歲左右，穿著一身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裝，身形高大魁梧。
他步伐穩健地走到周老爺子身邊，微微低頭向老人致意，然後轉過身面對台下，目光沉穩地掃過全場。
周老爺子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驕傲：「璟川，我孫子。財政部最年輕的司長，上個月剛調任預算司，以後國家的錢袋子，他可得幫忙看著。」
台下響起一片掌聲。
陳璟川微微頷首，向台下欠了欠身，姿態謙遜又不失氣度。
何以寧注意到，坐在鄰桌的陳康臉上浮起一絲淡淡的笑意，側身跟身旁的人說了句什麼，那人連連點頭，看神情就知道是在恭維。
緊接著上台的是陳璟嵐。
她穿著一條墨綠色的絲絨旗袍，外搭一件同色系的羊絨披肩，頭髮挽成精緻的低髻。
她在陳璟川身旁站定，與兄長並肩而立，氣勢上竟毫不遜色。
「璟嵐，我的孫女。」陳老爺子笑著介紹，「華能集團的董事長，去年剛帶領華能完成了對南美三個能源項目的收購，給咱們國家的能源戰略添了磚加了瓦，巾幗不讓鬚眉。」
這話說得半開玩笑，台下卻沒人敢笑。
陳璟嵐微微笑了一下，笑容端莊而克制。
掌聲再次響起。
然後，陳璟翊走上了台。
他穿著藏藍色的西裝，身形頎長挺拔，金絲邊眼鏡在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澤。
五官俊秀得近乎昳麗，站在台上燈光一打，竟然比陳璟嵐還要精緻幾分。
他走到陳璟嵐身旁，刻意與兄長和姐姐保持了兩步的距離，不近不遠，剛好不會讓人覺得他想擠進那個緊密的核心圈。
陳老爺子伸手示意了一下，語氣比介紹前面兩位時平淡了不少：「璟翊，我小孫子。這小子悠闖勁兒，自己創業，做的科技公司叫……叫什麼來著？」
「星翊科技。」陳璟翊微笑著接話，聲音不急不緩，「做人工智慧和晶片設計的。」
「對對對，星翊科技。」陳老爺子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溢美之詞，緊接著便轉頭面向台下，舉起酒杯，「來，我敬大家一杯。祝願大家萬事順遂，也祝願我們的祖國繁榮昌盛！」
「乾杯！」
全場舉杯，氣氛再次熱烈起來。
何以寧端著酒杯，目光卻落在台上的陳璟翊身上。
他跟著大家一起舉杯，笑容依然得體而溫和，看不出任何異樣。
老爺子沒有提他任何實質性的成就。
而陳璟川和陳璟嵐的每一個頭銜都擲地有聲。到了陳璟翊這裡，卻只是一個連名字都記不全的「做科技的」。
陳璟川和陳璟嵐站在聚光燈的正中央，意氣風發，是這場盛宴真正的主角。
而陳璟翊始終站在邊緣，燈光落在他身上的角度都像是打了折扣。
何以寧忽然想起之前陳璟翊跟她說過的話。
「我父親答應過前妻的家族，不會讓我走仕途。」
「我大哥大姐都走的是體制內的路，我的存在，對於他們來說，就是一個需要被展示的『家庭和睦』的道具，僅此而已。」
她當時只是聽著，卻無法真正感同身受。
現在她看到了。
那種在萬眾矚目之下被刻意忽略的尷尬，那種明明站在台上卻像是一個隱形人的落寞，陳璟翊似乎早已習以為常。
何以寧心裡泛起一陣淡淡的澀意。
台上的致辭結束了，三人依次下台。
陳璟川和陳璟嵐被一群人簇擁著，很快淹沒在寒暄和道賀的人群中。
陳璟翊則獨自走向角落，順手從侍者的托盤上取了一杯香檳，尋了個不起眼的位置站定，面上依然是那副溫和從容的表情。
周奕珩注意到她的目光，順著看了一眼，不動聲色地問：「怎麼了？」
「有點吃多了。」何以寧收回視線，「我想去洗手間。」
周奕珩點了點頭，沒有追問，但他看向陳璟翊的眼神，深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