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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沒有他期待的「心軟」

2026-10-01 02:34:33 作者: 既知身是夢

  洗手間在宴會廳右側的走廊深處,地上鋪著厚厚的地毯,踩上去軟綿綿的。

  何以寧補了口紅,對著鏡子整理了一下頭髮,正準備回去時,聽到外面的休息區傳來幾個女人的說話聲。

  「你看見她那副樣子了嗎?站在那兒像個木頭樁子似的,也不知道陳康怎麼把她帶出來的。」

  「哎呀,你又不是不知道,何慧出身低,沒見過大場面。」

  「聽說老頭子還曾經想讓老三進部委?沈家那邊能答應?」

  「肯定不答應啊。他也就在商場上蹦躂蹦躂,真進了體制,我第一個不答應。」

  何以寧本來沒在意,聽到「沈家」兩個字,心裡一動,那是陳璟川和陳璟嵐母親的娘家。

  她推開洗手間的門,看見三個打扮精緻的女人坐在休息區的沙發上,中間那個正是陳璟翊的大姐陳璟嵐。

  「要我說,何慧那個女人能進陳家的門,就是走了狗屎運。」陳璟嵐晃著手裡的香檳杯,「她算什麼東西?給我提鞋都不配!」

  旁邊的女人附和:「就是,聽說她以前就是個醫院的護士,也不知道使了什麼手段。」

  「手段?長得還行唄。」陳璟嵐冷笑一聲,「要不然老頭子能看上她?不過這些年她也老了不少,我看老頭子對她也沒那麼上心了。」

  幾個人笑起來,笑聲不大,卻刺耳得很。

  何以寧皺了皺眉。

  

  她不想多管閒事,正準備繞開走,一回頭,卻看見走廊陰影里站著一個女人。

  四十出頭的年紀,穿一身低調的深紫色旗袍,頭髮挽得一絲不苟,臉上的妝容很淡,掩不住嬌美的五官。

  她就是何慧,陳璟翊的母親。

  也是她們嘲笑的對象。

  何慧顯然也聽到了那些話。

  她站在那裡,手裡的帕子攥得死緊,臉上卻擠出一個尷尬的笑容,沖何以寧點了點頭,然後低著頭,匆匆走了。

  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何以寧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胸口有些悶。

  她轉身要走,卻被人叫住了。

  「何老師。」

  陳璟翊從另一側走過來,穿著深灰色的西裝,金絲眼鏡下的眼睛看不出情緒。

  他走到她身邊,順著她剛才的目光看向走廊盡頭。

  「那是我媽。」他說道,「剛才那些話,你也聽到了?」

  何以寧沒否認。

  陳璟翊忽然笑了一下,笑意不達眼底:「讓你看笑話了。不過這就是我在陳家的生活。從小到大,我媽被他們欺負,我被他們踩在腳下……」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絲自嘲,又刻意流露出傷心。

  女人們都心軟,陳璟翊期待何以寧露出心疼的表情,期待她說幾句安慰的話,期待她會對自己心軟。

  何以寧聽完,沒有接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陳璟翊。如果以前是因為你小,沒有力量去反抗,沒有力量保護自己的母親,那還可以理解。但現在呢?」

  陳璟翊的笑容僵住了。

  「你現在有錢,有社會地位。你完全有能力帶你母親離開這個環境,給她一個安靜安穩的生活。可你沒有。你寧願在這裡自怨自艾,在你母親剛被人羞辱完的時候,跑來跟我賣慘——」

  她停頓了一秒。

  「你希望我做什麼?同情你?安慰你?還是替你出頭?」

  「你自己都不肯為你母親出頭,憑什麼指望別人心疼?」

  說完,她從侍者的托盤裡拿了一杯溫水,轉身走向了另一個方向。

  陳璟翊站在原地,像是被人澆了一盆冷水。

  從小到大,所有知道他在陳家處境的人,都會流露出同情的目光。

  那些目光讓他覺得屈辱,又讓他習慣性地依賴,因為憐憫也是武器,能讓別人心軟,能讓他稍微好過一點。

  可何以寧沒有。

  她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個明明有力氣站起來,卻偏要躺在地上喊疼的懦夫。

  她說得對。


  他有能力帶母親走,可他不甘心。

  不甘心就這麼放棄陳家的資源,不甘心看著大哥大姐占盡一切,不甘心輸。

  可正是這份「不甘心」,成了困住他和母親的枷鎖。

  陳璟翊扶了扶眼鏡,鏡片反射著吊燈的光,遮住了他眼底翻湧的情緒。

  ——

  何以寧端著水杯,推開通往花園的玻璃門,冬夜的冷風撲面而來,終於吹散了她胸口那股悶氣。

  她沿著石子路慢慢走,高跟鞋在地面上敲出清脆的響聲。花園很大,樹影婆娑,遠處的噴泉在燈光下泛著銀光。

  走到一片紫藤花架下時,她停下了腳步。

  花架下的長椅上,坐著一個穿深紫色旗袍的女人。

  何慧背對著何以寧,肩膀微微聳動著,顯然在哭。

  何以寧猶豫了一下。

  剛才她懟了陳璟翊一頓,但何慧跟陳璟翊不一樣。

  那些尖酸刻薄的話,那些赤裸裸的羞辱,她一個旁觀者聽著都覺得刺耳,更不用說當事人了。

  她放輕腳步,走到長椅邊,沒有馬上坐下,而是把手裡那杯溫水遞了過去。

  「阿姨,喝點水吧。」

  何慧被驚動了,慌忙擦了擦眼睛,轉過頭來。看見是何以寧,愣了一下,然後擠出尷尬的笑容。

  「……讓你見笑了。」

  她接過水杯,手指冰涼。

  何以寧在她旁邊坐下,沒有追問「你為什麼哭」,也沒有假裝不知道剛才發生了什麼。她只是安靜地坐著,看著遠處的噴泉。

  「我以前在甘南支教的時候,」何以寧語氣不是刻意的溫柔,而是像在隨口聊天,「村裡有個大姐,丈夫在外面打工出事了,她一個人帶三個孩子,還要照顧癱瘓的婆婆。村里人背後說她命硬克夫,說她是掃把星。她從來不在人前哭,但我知道,她每天晚上都去村口的小河邊,偷偷掉眼淚。」

  何慧看著她的側臉,不知道她為什麼突然講這個故事。

  「後來有一天,她說她不哭了。」何以寧繼續說,「我問她為什麼。她說,哭瞎了眼睛,孩子誰養?婆婆誰管?日子還得過下去,眼淚是最沒用的東西。」

  她轉頭看向何慧,目光平靜。

  「阿姨,那些說閒話的人不值得你的眼淚。她們侮辱的是她們自己,不是你。」

  何慧的眼眶又紅了。

  可是這一次,不是因為那些難聽的話。

  「謝謝你。」她聲音沙啞,「這些年,從來沒有人對我說過這樣的話。大家都覺得是我高攀了陳家……我是護士出身,配不上他們家的門。我也一直這麼覺得。」

  何以寧輕輕搖頭:「阿姨,您把陳璟翊養這麼大,養得那麼優秀,這就是您最大的本事。那些看不起你的人,未必比您高尚到哪裡去。」

  何慧的眼淚又掉了下來,但她笑了。

  「謝謝你……你是個好姑娘。」她握住何以寧的手,「璟翊那孩子……他從小受了很多委屈,性格有些彆扭。但他不壞,真的不壞。」

  何以寧拍了拍她的手,沒有接話。

  她沒有告訴何慧,自己剛才把她兒子懟得啞口無言。

  花架不遠處,陳璟翊站在一棵銀杏樹後,把她們兩個人的對話聽得清清楚楚。

  何以寧安慰他母親的話,和剛才對他說的那番話,完全不同。

  對他,她像一把刀,冷冽而鋒利,毫不留情地剖開他的偽裝。

  對他母親,她卻像一汪溫水,柔和的把那些刺骨的寒意擋在外面。

  她沒有因為他而遷怒他的母親。

  也沒有因為他母親而對他心軟。

  這兩件事,在何以寧那裡,分得清清楚楚。

  陳璟翊摘下眼鏡,捏了捏眉心。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從一開始就低估了這個女人。

  他以為她是溫柔善良的小白花,以為她的善良會讓她心軟,會讓她輕易地被自己操控。

  可她不是。

  她的善良不是軟弱,她的溫柔不是妥協。

  她有自己的判斷標準,有自己的一套價值體系,不會因為誰的可憐就改變原則。


  在她這樣的女人面前,他那些陰暗的算計,那些欲擒故縱的手段,拙劣得像小孩的把戲。

  可她越是這樣,他就越想靠近。

  真他媽的是自找苦吃。

  陳璟翊重新戴上眼鏡,自嘲的笑了笑。

  誰是棋子,誰是棋手,還真不一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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