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祐安張了張嘴,準備好的藉口一個都說不出來。
什麼「路過」,什麼「有事找周奕珩談」,全都在對上她那雙眼睛的瞬間碎成了渣。
他聽到自己說:「我沒訂到酒店,沒地方住了。」
何以寧怔了一下,目光從他臉上掃過,沒刮的胡茬、皺巴巴的襯衫領口。
「進來吧。」
她把垃圾袋放到門口的腳墊旁邊,側身讓他進了門。
客廳里很安靜,思思不在客廳。
「奕珩出差了,後天才回來。思思在樓上房間裡看繪本。」
何以寧穿著身淺粉色的棉質家居服,因為布料薄軟,走動間隱約勾勒出纖細的腰線。幾縷碎發垂在耳側,露出光潔的脖頸和細巧的鎖骨。
他從前看她,覺得她聒噪、礙眼,後來說不清從什麼時候開始,覺得她好看得讓人移不開視線。
這些日子,那些破碎的畫面越來越頻繁地浮上來,像潮水一樣,一次比一次清晰。
甘南的星空,那間小宿舍里洗衣液和沐浴露混在一起的味道,她笑起來的樣子。
現在他知道她是誰了。
是他在甘南的星空下吻過的女人,是他許下過承諾的人,是為他生下女兒獨自撫養四年的人。
「你先住客房,平時都有打掃,很乾淨。」何以寧把洗好的葡萄放到茶几上。
「嗯,好。」他開口,聲音比自己預想的要沙啞。
何以寧將桌上的那杯水遞給周祐安:「還溫的,喝點吧。」
周祐安走過去,他能聞到她身上洗衣液和沐浴露混在一起的味道,清淡乾淨。
他伸手去接水杯的時候,指尖碰到了她的手背。
她的皮膚很涼。
何以寧條件反射地縮手。
但周祐安沒讓她縮回去。
他的手順勢扣住了她的手腕,五指環住她纖細的腕骨。
何以寧僵住了。
她抬頭,對上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翻湧著太多的東西,有疲憊,有克制,有她讀不懂的痛苦,還有赤裸裸的渴望。
「何以寧。」
他不是叫她「周太太」,不是「嫂子」。
而是她的名字。
「你……」她的聲音細得像一根線,「你怎麼了?」
周祐安鬆開手,後退了一步。
兩個人之間重新拉開了安全的距離。
他扯了一下嘴角,擠出一個僵硬的笑。
「我知道趙舒意和趙家做的那些事情了,你放心,我一定給你個交代。」
「早點休息。」
說完他端起水杯,轉身走向樓梯。
腳步聲沉重,一下一下踩在木質台階上,在安靜的客廳里迴響。
何以寧站在原地,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腕。
那天從晚宴回來以後,雪蓮基金會和趙舒意的熱搜就爆了,公安機關直接立案逮捕了王雪和趙舒意。
她曾經懷疑過事情這麼順利,是不是周奕珩在背後幫忙。但是他卻說一切都是秉公辦理,也許是裴家在背後推波助瀾。
無論是什麼,裴克謙的仇報了。
自己受過的那些委屈、痛苦,都在這一刻得到了清算。
趙家,徹底完了。
而她,終於可以帶著思思,安安穩穩地生活了。
——
夜深了。
周祐安站在二樓走廊盡頭的窗邊,一根煙夾在指間。猩紅色的火點在黑暗中明明滅滅。
已經站了快一個小時了。
一圈溫暖的光暈瀰漫出來,像另一個世界的光。
「思思,這個字要這樣寫,你看,先寫一個『三點水』……」
是何以寧的聲音,溫柔地帶著笑意。
「媽媽,『澤』字好難寫呀。」
澤。
何思澤。
她給女兒取名「思澤」。
思念的思,恩澤的澤。
也是紀澤川的澤。
周祐安閉上眼睛,她們就在旁邊的房間裡。
他的女人,他的孩子。
他只要走進去,蹲到思思面前,小丫頭會仰起小臉,用那雙和他一模一樣的眼睛看他。
然後他可以說:思思,我是爸爸。
他可以說:以寧,我回來了。
但他說不出口。
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一旦開口,等待她們的可能不是團聚,而是危險。
那些藏在暗處的人,連一場車禍都製造得出來,還有什麼做不出來的?
周祐安猛地吸了一口煙。煙霧嗆進肺里,引來一陣劇烈的咳嗽。
他彎下腰,壓著嗓子咳,怕被她們聽見。
房間裡,何以寧的聲音還在繼續。
「對,就是這樣。真棒,思思寫得比媽媽還好看。」
「媽媽騙人!」思思咯咯笑起來,笑聲清脆。
第二天早上六點半,何以寧被鬧鐘叫醒。
她翻了個身,又躺了三十秒,然後起來洗漱。
走出臥室的時候,聞到了一股味道。
咖啡的味道,還有……煎蛋?
何以寧走下樓梯,看到了讓她愣在原地的畫面。
周祐安站在開放式廚房的灶台前,圍著她那條碎花圍裙。
碎花圍裙配他一米八幾的身板,違和得要命。
鍋里的煎蛋滋滋冒著油,他手忙腳亂地翻了一下鏟子,蛋黃破了。
他盯著那個破了相的煎蛋看了兩秒,把它默默鏟到一邊,重新打了一個。
何以寧站在樓梯口,沒有出聲。
她看到茶几上已經擺好了三副碗筷。三杯牛奶。一杯是粉色的小貓杯,是思思的。旁邊還放了一小碟草莓,洗得很乾淨,蒂都摘掉了。
她不知道他什麼時候起的,也不知道他怎麼找到這些東西的。
「醒了?」
周祐安聽到動靜回過頭,手裡還舉著鍋鏟。
他好像一夜沒怎麼睡,眼下一片青灰,但表情鬆弛,甚至嘴角帶著一點點笑。
「早飯快好了。簡單做了點,不知道合不合你們胃口。」
何以寧走過來,看了一眼灶台上的陣仗。
煎蛋,烤吐司,煮好的白粥,一碟醬菜。鍋邊還放著一個被捏變形的牛油果,明顯是試圖做牛油果吐司失敗了。
「牛油果沒弄好,」他主動交代,語氣里竟然有一絲赧然,「太硬了,刀差點切到手。」
何以寧看了他一眼。
當年在甘南,紀澤川也經常給她做早飯。他廚藝不好,但每天早上都比她起得早,煎蛋,把雞蛋煎得焦糊。
她有一次笑他:「紀澤川你能不能別起這麼早,你做的飯真的很難吃。」
他一本正經地說:「難吃你也得吃,這是愛的味道。」
何以寧垂下眼睛。
「你不用做這些。」
「閒著也是閒著。」周祐安把煎好的蛋鏟到盤子裡
「媽媽——」
思思從房間裡跑出來,她跑到客廳一半的時候看到了周祐安,停住了。
「好看叔叔?」思思歪頭看他,「你怎麼在我們家呀?」
周祐安蹲下來。
「叔叔來出差,暫時借住幾天。可以嗎?」
思思仰著小臉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兩隻手勾著他脖子不撒開:「可以呀!叔叔你會做飯嗎?」
「會一點。」
何以寧站在一旁,看著他蹲在思思面前,目光柔軟得像是要化了。
三個人坐在餐桌前吃早飯。
思思坐在周祐安旁邊,一邊喝牛奶一邊跟他說幼兒園的事:「我們班的陳佳昨天哭了,因為他不會跳繩。我會跳,我能跳八個!」
「八個?很厲害了。」
「才不呢,欣欣能跳二十個。但是老師說我進步最大!」
「思思,好棒啊。」
思思被誇得眉飛色舞,開始手舞足蹈地比劃自己跳繩的姿勢。
何以寧低頭喝粥,沒有說話。
思思嘰嘰喳喳的聲音填滿了整個餐桌,周祐安時不時回應幾句,語氣耐心。
這畫面像一個普通的家庭,普通的早晨。
何以寧有一瞬間恍惚,好像他們本來就是這樣生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