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
思思突然放下麵包,小臉垮了。
何以寧回神,「怎麼了?」
「我們班的小朋友,都去過海洋公園了。」思思的聲音悶悶的,手指頭攪在一起,「樂樂上次還帶了鯨魚的鑰匙扣來給我看,他說鯨魚會跳起來,特別特別厲害。」
「我也想去。」
聲音小小的,帶著點委屈,但又在努力壓著,不讓它太明顯。
何以寧的手停住了。
從滬市到京市,發生了那麼多的事情,她陪伴女兒的時間真的有些少了。
周祐安放下手裡的豆漿:「那咱們今天就去。」
思思猛地抬頭,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嗎?!」
「真的!」
「耶!」思思從地上蹦起來,原地跳了兩圈,拖鞋飛出去一隻。
她跑到何以寧面前,兩隻手抓著何以寧的衣袖搖,
「媽媽,媽媽,我們去嘛!去嘛!」
何以寧張了張嘴,想拒絕,但看到思思那雙滿是期待的眼睛,那些拒絕的話全堵在嗓子眼裡。
「好吧。」
「耶!」思思從椅子上跳下來,光腳在地板上蹦了兩下,「我要穿我的小裙子!那條有海星的!」
她飛快跑回臥室換衣服,客廳里安靜下來。
何以寧低聲說:「你不用這樣。」
「這樣怎麼了?」
「我是說,你不用特意哄她。她其實很懂事,說一說就過去了。」
周祐安端起面前的豆漿,喝了一口,慢慢放下。
「我沒有哄她,」他說,「我想去。」
何以寧抿了抿嘴,不再說話。
周末的海洋館人很多。
入口處排著長隊,到處都是帶孩子的家庭,吵吵嚷嚷的。思思騎在周祐安的脖子上,興奮得不停扭來扭去。
「別揪了,叔叔要禿了。」
「叔叔不會禿的!叔叔頭髮好多!」
何以寧走在旁邊,忍不住彎了一下嘴角。
進了海底隧道,光線暗下來,四面八方都是藍色的水光,魚群從頭頂游過,影子落在他們臉上。
思思趴在周祐安肩頭,嘴巴張得大大的,看呆了。
「媽媽你看!那條魚好大!它是不是鯊魚!」
「那是鰩魚。」何以寧走過去,指給她看。
「鰩魚?」思思縮了縮脖子,「它會吃人嗎?」
「不會,它吃小蝦米。」
「那它好笨,那麼大隻吃小蝦米。」
周祐安笑了一聲,偏頭看何以寧。
她正仰著頭看隧道頂上游過的鰩魚,藍色的水光映在她臉上,側臉的輪廓被勾出來,柔和又乾淨。
「你在看什麼?」何以寧察覺到他的目光,轉過頭。
「看魚。」他移開視線。
隧道里遊客很多,一群小朋友跑過來擠到玻璃牆前面,思思也想下去看,周祐安把她放下來。
小姑娘擠進人群,鼻尖貼在玻璃上。
何以寧和周祐安並排站在後面,中間隔著半步的距離。
藍色的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交疊在一起。
「思思長得像你。」周祐安忽然說。
何以寧愣了一下。
「大家都說她像我。」
「眼睛不像。」
何以寧的心跳漏了半拍。
思思的眼睛,像紀澤川。細長,尾端微微上翹。
她身邊所有人都說思思眼睛好看,但沒有人知道那雙眼睛像誰。
「小孩子都這樣,五官會變的。」何以寧控制住自己的聲音。
周祐安嗯了一聲,沒再說。
看鯨魚表演的時候,前排濺了一大片水,思思被淋了個正著,小裙子濕了一大塊。
她非但沒哭,還咯咯笑著拍手。
「再來再來!」
周祐安脫了自己的外套,披在思思身上,衣服太大了,把她整個人包成了一個球。
何以寧從包里翻出紙巾,蹲下來給思思擦臉上的水。周祐安也蹲下來,幫著把思思額前濕漉漉的碎發撥開。
兩隻手同時碰到思思的臉,指尖在小姑娘的臉頰上擦過。
何以寧的手停了一下。
周祐安沒有收回手,反而借著給思思撥頭髮的動作,手指順著思思的髮絲,若有若無地觸到了何以寧的手背。
這次是故意的。
何以寧抬頭,對上他的眼睛。
蹲著的姿勢讓兩個人的距離被壓縮到極短,她甚至能看到他眉間那道淺疤。
他在看她。
不是看魚,不是看思思。
是看她。
「媽媽,我想要吃冰淇淋!」思思突然大喊。
兩個人同時起身,拉開距離。
何以寧把紙巾塞回包里。
「媽媽去買。」
下午五點多,思思的精力終於耗盡了。
她窩在周祐安懷裡,抱著他在紀念品店買的毛絨海豚,小腦袋靠在他肩窩上,眼皮越來越重。
「叔叔,海豚,今天好開心。」含含糊糊地說完這句話,就睡著了。
她的小手攥著周祐安的衣領,攥得緊緊的,就算睡著了都沒鬆開。
周祐安一隻手托著她的後背,一隻手護著她的頭,走路的步幅放到最小,怕顛醒她。
何以寧走在旁邊,拎著裝滿紀念品的袋子,看著周祐安抱思思的姿勢,心裡有說不出的感覺。
回到家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
周祐安從車上把思思抱下來,小姑娘在他懷裡換了個姿勢,嘟囔了一聲,繼續睡。
「我來吧。」何以寧伸手要接。
「不用,你歇著。」周祐安側了一下身,避開她的手。
何以寧拿鑰匙開了門,周祐安抱著思思進去,動作很輕。他對這個家的布局已經很熟悉了,徑直走向樓上思思的房間。
何以寧跟在後面,鋪好了小床,拉開被子。
周祐安把思思放下來,小姑娘的手還攥著他的衣領不肯松。
他低下頭,湊到思思耳邊,聲音壓得極低:「乖,鬆手,爸……叔叔不走。」
那個字差點就脫口而出。
他的喉結滾了一下,輕輕把思思的手指一根根掰開。
何以寧站在床的另一側,正在給思思脫鞋。
兩個人隔著窄窄的兒童床,一個鋪被子,一個脫鞋子,何以寧彎腰拉被角的時候,手肘碰到了他的手臂。
房間很小。
燈光昏黃。
空氣里飄著思思身上的奶香味和海洋公園帶回來的咸腥氣。
何以寧直起身,發現周祐安就站在她面前,兩個人之間只隔了一個熟睡的孩子。
他看著她。
那個眼神,和海底隧道里一模一樣,藍光換成了暖光,但裡面的東西沒變。
何以寧往後退了半步,腰撞上了床頭的矮櫃。
周祐安繞過床尾,走到她這一側。
「何以寧。」
又是這三個字。
「今天,謝謝你。」何以寧避開他的視線。
她在找話說,找任何一句能把氣氛拉回正軌的話。
「別謝我。」
他抬手,幫她把一縷散落在臉側的頭髮攏到耳後,指腹擦過她的耳廓,她的耳朵瞬間紅了。
周祐安的手沒有收回來,指尖停在她耳後,那裡的皮膚薄得能看見血管。
「你知不知道,」他聲音啞得不像話,「你今天笑了很多次。」
何以寧的睫毛顫了顫。
「你平時都不怎麼笑。」他的拇指移到她的顴骨,輕輕蹭了一下。
「你笑起來真的很好看。」
說著,他慢慢靠近。
何以寧能感覺到他的呼吸打在自己的額頭上,溫熱的,帶著若有若無的薄荷味。
她應該推開他。
這個人是周奕珩的弟弟,是她丈夫的弟弟,不管她和周奕珩之間是不是真正的夫妻,這件事都不對。
但她的手沒有抬起來。
腳也沒有動。
她控制不了自己的心。
從第一次見他,就會不自覺地把視線落在他身上,起初是因為他長得像紀澤川,後來經歷了那麼多的事情,即使知道了,他不是紀澤川,可自己還是那麼在意他。
當周祐安的嘴唇快要碰到她的時候,門口傳來鑰匙轉動鎖孔的聲音。
「咔嗒。」
兩個人同時僵住。
大門打開了。
皮鞋踩在玄關地板上,沉穩的腳步聲一下一下傳過來。
「以寧?我回來了。」
是周奕珩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