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以寧聽見兩個人的腳步聲往書房方向去了。
書房的門關上了,聲音隔了一層牆壁和一道走廊,變得模糊不清。
周奕珩擰開檯燈,在書桌後面的椅子上坐下來。
燈光精準地落在他臉上,何以寧掙扎時抓出的那道指痕從耳根拖到脖頸,紅得刺眼。
他的嘴角磕腫了,是剛才撞上她牙齒蹭的。
雖然看起來狼狽,但坐姿依然端正,脊背挺直,睡衣最上面的扣子扣得嚴嚴實實。
這就是周奕珩。
永遠體面,永遠有序,哪怕臉上掛著傷。
周祐安站在書架旁邊,手插在褲兜里,肩線繃得很緊。
從走廊過來的這段路他一直在克制,克制住沒有在主臥門口把人拽出來,克制住沒有當著何以寧的面發作。
但他的理智已經快到極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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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吧,什麼事。」周奕珩擰的語氣已經恢復了平日的沉穩。
「我聽到她哭了。」周祐安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緒。
「你聽錯了。」
「我沒聽錯。」周祐安轉過身來,正對著他。
月光和燈光同時打在他的臉上,眉間那道淺疤在陰影中格外清晰,「她在哭。她在說不要。我隔著門都聽見了!」
周奕珩的手指在檯燈底座上摩挲了一下。
「周祐安,」他開口了,「這是我的家事。她是我的妻子,夫妻之間的事——」
周祐安的拳頭砸在周奕珩的顴骨上,結結實實的,帶著從走廊一路壓到現在的全部力道。
椅子猛地向後滑出去,輪子撞上書櫃,發出一聲沉悶的鈍響。幾本書從架子上震落,砸在地板上。
周奕珩的頭被打偏向右側,嘴角裂開了,血珠滲出來,順著下巴滴落。
他沒有還手,慢慢把頭轉回來,抬起手,用拇指抹了一下嘴角的血,看了看指尖上的紅,然後不緊不慢地把血蹭在衣服上。
「打完了?」他問。
周祐安的手還在發抖,指節上沾了周奕珩的血,骨頭隱隱作痛。
他現在滿腦子都是何以寧壓在喉嚨里的哭泣。
如果他沒有經過那扇門,如果他走路的動靜再大一些,他就聽不到。
但他聽到了。
「她說不要的時候,你應該停下來。」周祐安一步步走到書桌前面,兩隻手撐在桌面上,俯身看著周奕珩。
周奕珩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
「你管得著嗎?」
他甚至微微仰了一下頭,將脖子側面那道紅痕更清楚地暴露在燈光下。
「她是我的妻子。我們夫妻之間,想幹什麼就幹什麼。」
周祐安的胸口劇烈起伏著,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血在燒。
他想想說「她是我的」,想說「她愛的人一直是我」,想說「那個孩子是我的女兒」。
但他的理智還殘存著最後一根弦,他不能說,至少不是現在。
他怕自己說了以後會讓何以寧的日子變得艱難,畢竟,現在她是周奕珩的妻子。
周奕珩從書桌後面走出來,拉開抽屜,抽了一張紙巾,按在嘴角上。
「兄友弟恭,不演了。」周奕珩打斷他,嘴角扯出一個弧度,嘴角的傷口又滲出血來,他渾然不覺,「……紀少爺?」
周祐安整個人僵住了。
「你知道?!」他的聲音變了。
周奕珩從書桌邊站直了身子,走到周祐安面前。
「我見過周祐安,」周奕珩的聲調平淡到了極點,像是在講一個與自己無關的故事,「八歲那年在紐約的餐廳里,看到我父親和另一個女人,還有一個小男孩。桌子中間放著一個小蛋糕,他們在給那個小男孩過生日。」
「那個男孩看了我一眼,笑了。」周奕珩垂下眼,「挑釁的那種笑。五六歲的孩子,就已經知道誰才是正主,誰才是外人。」
他重新抬起頭,看著周祐安。
「小姑姑五年前把你帶回來的時候,說你是周祐安,說你出了車禍失了憶。我看了你一眼就知道——你不是。」
周祐安的後背抵上了書架。
「那你為什麼不揭穿?」他的聲音啞了。
周奕珩沒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夜風灌進來,吹動窗簾。
「揭穿?」他背對著周祐安說,「小姑姑要護你,紀家要保你,連老爺子都默許了這件事。況且……真正的周祐安不知道死在了哪條陰溝里,有你頂著這個位子,對我沒有任何壞處。」
周祐安以為自己的秘密只有紀政勛和周婷知道,以為周奕珩是被蒙在鼓裡的那個人。
結果從頭到尾,周奕珩都看得一清二楚。
他不是不知道,他是選擇了不說。
「所以你也在騙我。」周祐安的聲音抖了,「從一開始,你就知道我是誰。你知道我的一切,卻什麼都沒告訴我。」
「你想讓我告訴你什麼?」周奕珩反問,「告訴你,你是紀澤川?然後呢?你去找紀政勛討說法?去問周婷為什麼要抹掉你的記憶?」
他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
「你能承受得住嗎?」
「在甘南,何以寧愛的那個人——是紀澤川。」周祐安說出了那句話,「何以寧是我的,思思也是我的女兒。」
話說出口的那一刻,周祐安自己愣了一下。
紀澤川。
他說這個名字的時候,嘴唇的肌肉記憶是陌生的。甘南的一切,對他來說仍然隔著一層霧。
他說「何以寧是我的」,說得斬釘截鐵。可他甚至不記得,第一次牽她的手是什麼感覺。
周奕珩的眼神終於變了,有什麼東西從他眼底一閃而過。
他盯著周祐安,忽然笑了一下。
「你連自己是誰都搞不清楚,就要來跟我搶人?」
「她不愛你。」周祐安的聲音澀得像砂紙。
「那又怎樣?」
周奕珩的回答快得像條件反射。就好像「她愛不愛我」這個問題,他早就翻來覆去想過無數遍了,答案是什麼,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不在乎。只要她留在自己身邊,答案是什麼他都不在乎。
「她嫁給了我。法律上,她是周奕珩的妻子,思思戶口本上的監護人是我。你有什麼?一個被抹掉的名字?一段你自己都想不起來的過去?」
周奕珩往前湊了半步,壓低聲音。
「以寧和思思回到你身邊,你能保她們安全嗎?」
周祐安的瞳孔微微震動。
「五年前那場車禍,你連自己的命都沒保住。今天呢?你身邊是別人安排的人,你住的房子是周家的,你花的錢是周家的,你這個『周祐安』的身份也是周家的。」
他稍稍後仰,看著周祐安的眼睛,一字一頓。
「你拿什麼保護她們?拿你的拳頭?」
「而且,」周奕珩直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你在甘南許下的承諾,一件都沒兌現。她吃了那麼多苦,一個人生下孩子,一個人養了四年,一個人扛著所有人的白眼。你現在回來說要搶走她……你配嗎?!」
周祐安站在原地,脊背繃成一條直線,說不出一句話。
周奕珩沒有再說下去。
「我不跟你爭誰更配。」周祐安的聲音啞得厲害,「我知道我不配。是我欠她的,所以我會用一輩子去還。」
他走到門口,停下。
「但你聽好了,周奕珩,你不要傷害她,不要讓她哭!」
門打開,又關上。
腳步聲沿著走廊漸漸遠去,最後消失在大門開合的那一聲輕響里。
書房裡只剩下周奕珩一個人。
檯燈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映在書柜上,像一個單薄的剪影。
他站在原地,摸了摸自己腫起來的嘴角,指尖碰到傷口的時候,疼得他齜了一下牙。
他走到書桌前坐下來,拉開最下面那層抽屜。
抽屜里有一張照片。
何以寧蹲在小區的花壇邊,思思蹲在她身旁,兩個人都在笑,笑得開心恣意。
花壇里的月季開了,陽光很好。
他用拇指摩挲著照片的邊緣,指腹在何以寧笑彎了的眼睛上停了一瞬。
他想起在滬市第一次見到何以寧的時候。
她抬起頭,看到了站在走廊盡頭的他。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打在她的側臉上。
周奕珩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是他三十四年的人生里,心臟第一次不聽話。
他這一生,做過無數個決定,每一個都算無遺策。
唯獨這一件,他從來沒算過值不值。
她哭的時候,他怎麼會聽不見。
他只是不知道,除了用盡辦法把她鎖在身邊,他還能拿什麼留住她。
周奕珩把照片放回抽屜,關上。
他站起來,走出書房,沿著走廊往主臥的方向走。
走廊很安靜。
夜深了,思思應該已經睡著了。
他在主臥門口停下來。
門是鎖著的。
他抬起手,想敲。
手停在半空,而後慢慢放下來。
他在門口站了很久。久到走廊盡頭的感應燈自動熄滅了,整條走廊陷入黑暗。
他轉身,走向客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