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醒來後,何以寧拉開窗簾,陽光刺進來,她眯了眯眼,目光越過窗台,落在樓下的車道上。
空的。
昨晚停在那裡的那輛黑色邁巴赫已經不見了。
周祐安走了。
昨晚書房裡那一場,動靜不小,她聽見走廊盡頭傳來的沉悶撞擊聲和壓低的爭吵。
她聽不清具體說了什麼,但她知道他們兄弟兩個吵架了。
下樓的時候,廚房裡阿姨在炒菜,餐桌上擺著粥和小菜,周奕珩坐在餐桌旁邊,一隻手端著杯子,另一隻手撐著額角。
他聽見腳步聲,抬起頭。
何以寧看見了他嘴角那道腫起來的口子。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高領毛衣,領口翻得很高,遮住了脖子。
但遮不住那張臉。
兩個人對視了一秒。
「以寧。」周奕珩先開口,聲音有點啞,「對不起,昨晚我喝多了……」
何以寧沒接話,繞過他,拉開椅子坐下,給自己盛了碗粥。
「以寧,」周奕珩又叫了她一聲,往前探了探身,「真的是我不好。以後不會了,你原諒我好嗎?」
何以寧沒抬頭。
氣氛僵在那裡,廚房裡阿姨炒菜的聲音都顯得格外大。
「媽媽!」思思蹬蹬蹬跑下樓來,一邊跑一邊喊,「我的書包呢!我找不到我的畫!」
她衝到餐桌前,一屁股坐到何以寧和周奕珩中間的那把椅子上,先抓了個煎蛋塞嘴裡,含含糊糊地說:「周叔叔早上好。」
然後她轉過頭,看見了周奕珩的嘴角,眼睛一下子瞪圓了。
「周叔叔你嘴巴怎麼了!」
「沒事,昨晚不小心撞到了。」
「那肯的很疼吧。」思思一臉感同身受,從自己的椅子上朝著周奕珩探出身子,衝著他的嘴角吹了吹氣,「思思給叔叔呼呼,就不疼了。」
周奕珩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嘴角牽動傷口,他嘶了一聲。
「謝謝思思。」
「不客氣!」思思又轉向何以寧,「媽媽你怎麼不吃?你是不是生氣了?」
何以寧被她戳中了,繃著的臉鬆了一瞬。
「沒生氣。」
「有。」思思篤定地說,「你生氣的時候嘴巴就是這樣的。」她用兩根小手指把自己的嘴角往下扒拉,做了個示範。
何以寧沒忍住,嘴角動了一下。
周奕珩捕捉到了那一下。
「以寧,」他的聲音放得很低,很誠懇,「我保證,以後我不會這樣了。」
何以寧看著他。
他的眼睛裡有疲憊,有歉意,還有……克制。
周奕珩這個人,永遠在克制。
情緒、欲望、憤怒,全部摺疊得整整齊齊,塞進那件剪裁合體的襯衫底下。昨晚是她第一次看到他失控。
「好。」何以寧端起碗,喝了一口粥,「吃飯吧。」
這是鬆口了。
周奕珩明顯舒了一口氣。
他站起來,走到思思身後,幫她重新紮了馬尾辮。動作笨拙,扎了三次才紮好,歪是歪了點,但至少不會散。
「走吧,周叔叔送你去幼兒園。」
「那媽媽呢?」
「媽媽也送。」周奕珩看向何以寧,「我們一起。」
何以寧沒反對。
幼兒園門口,思思背著小書包跳下車,跑了兩步又折回來,趴在車窗上親了何以寧一口。
「媽媽今天要開心哦!」
然後她又跑到周奕珩那邊,踮起腳尖,隔著車窗在他傷口旁邊虛虛地吹了一口氣。
「要快點好起來哦。」小丫頭笑嘻嘻地跑進了幼兒園大門。
周奕珩繼續把何以寧送到了到京大門口,他把車停在路邊,沒有熄火。
「以寧。」
何以寧拉開車門的手停了一下。
「我晚上來接你下班。」
她回頭看了他一眼。晨光照在他臉上,那道傷口在光線里看起來比剛才更嚴重。
「你嘴上那個,記得擦藥。」何以寧下了車,關上門,頭也不回地走進了校門。
周奕珩坐在車裡,看著她的背影穿過林蔭道,越來越小。
他摸了摸嘴角的傷,笑了一下,很輕。
疼。
——
周祐安昨晚離開後,在車裡睡了一晚,早上才開著車離開。
剛開出小區,就接到了陌生號碼的電話。
「周二少,你好,我是陳璟翊。」對方主動報了名字,語氣平平。
周祐安眉頭動了一下。
京市陳家,他知道。
「有事?」
「我手上有些東西,可能你會感興趣,是關於……」陳璟翊故意頓了一下,繼續說道,「五年前甘南的一場車禍。」
周祐安的脊背繃緊了。
「甘南那場事故毀掉了一個人的全部記憶和身份。不管你現在叫什麼名字,那筆帳,你不想算嗎?」
陳璟翊真是拿捏人心的好手。他的話已經引起了周祐安的興趣。
前方紅燈,周祐安踩下剎車。
「你什麼意思?」
「星翊科技頂樓,我等你。」電話那頭輕笑了一下。
「你憑什麼覺得我會去?」
「因為我知道……你會來。」陳璟翊的聲音不緊不慢。
電話掛斷了。
周祐安盯著前方的紅燈,數了三秒,變綠。
他打了方向盤。
星翊科技頂樓,電梯門打開的時候,秘書已經站在門口等了。
陳璟翊穿一件深灰色的襯衫,手裡端著一杯剛泡好的茶,像是篤定他會來。
「周二少。」他側了側身,「請坐。」
辦公室很大,一整面落地窗,CBD的樓群在午後陽光里泛著冷光。
茶案上擺著一壺新茶,兩隻杯子,水汽裊裊。
「說吧。你叫我來有什麼目的。」周祐安站在他對面。
陳璟翊放下茶壺,聲音平靜。
「五年前甘南的車禍,是我父親下的指示,我大哥派人動的手。」
周祐安猛地轉過身來。
「你說什麼?」
「剎車線是人為割斷的,經辦的人是陳康的機要秘書陸方平,資金走的是境外帳戶。泥石流也是人為的。他們算準了你從鎮上回來的必經之路,提前炸山配合水庫放水,泥石流來的時候車子根本跑不了……」
他從抽屜里拿出一個文件袋,放在茶案上,推到周祐安面前。
「證據在裡面,當年的轉帳記錄,還有一段錄音,你可以檢驗。」
周祐安看了看那個文件袋,又抬頭看陳璟翊。
陳璟翊的臉在逆光里看不太清表情,但他說那些話的時候神色很平靜。
那是他的父親,他的大哥。
「你拿自己父親和大哥的犯罪證據給我。」周祐安的聲音啞了,「為什麼?」
陳璟翊沉默了一會兒。
「我媽是續弦,我在陳家是最沒分量的人,受盡了他們的欺辱陳家這棟樓,從根上就爛透了,貪污、洗錢,殺人滅口。我看了二十八年,看得夠夠的。」他頓了頓。
「這樣一個爛透的陳家。與其讓別人來推倒,不如我自己動手。重塑一個屬於我的陳家。」
周祐安盯著他問道:「你要我做什麼?」
「你是紀政勛的兒子,你查出來的東西,比我查出來的有分量。你要真相,我要陳家倒台——各取所需。」
「你怎麼知道,我會相信你?」
「因為你沒有別的選擇,」陳璟翊看著他,「你需要儘快奪回屬於你的一切……包括妻子和女兒。」
周祐安的眼神一下子銳利起來。
「你查她?」
「我查過所有人。」陳璟翊沒有躲,「但我不會碰她一根頭髮,這一點,你可以信。」
周祐安沉默了很久。
「我考慮考慮。」
「可以。」陳璟翊說,「東西你帶走,看完再決定。我等你電話。」
「陳璟翊。」周祐安拿起文件袋,直視著陳璟翊說道,「你要是敢傷害她……我不會放過你。」
「這盤棋里,她是唯一一個我沒辦法算進去的人。所以你可以放心,我不會碰她。」陳璟翊迎著他的目光,語氣平平。
兩個男人隔著半個辦公室對視。陽光斜斜地鋪進來,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周祐安收回目光,推門離開。
電梯下行。數字一格一格跳。
周祐安坐在車裡,把文件袋放在副駕駛座上,很久沒有發動車子。
他抽出那頁轉帳記錄,一頁一頁看下去。陸方平。陳康。五年前。第三筆錢的日期,是修車工死後的第三天。
他想起那五年,ICU里三個月,十七次手術,被抹掉的記憶,被頂替的身份。
他們一個一個,他都不會放過!
他發動車子,撥了一個電話。
「幫我查一個人。陳康的機要秘書,陸方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