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以寧坐在辦公室里，面前攤開著厚厚一沓學生檔案。下學期一開學，大四的孩子們就要忙著找工作了，她得趕在這之前把貧困生助學金的名單敲定。
辦公室的電話響了，
「何老師，如果現在有時間的話，到我辦公室來一下。」王校長的聲音里透著嚴肅。
何以寧合上檔案，拿上筆記本，敲響了校長辦公室的門。
「來來來，何老師，坐。」王校長語氣里壓抑不住的興奮，「有好事！天大的好事！」
「星翊科技集團對咱們學校的慈善助學計劃非常感興趣，準備以星翊教育基金的名義，追加三百萬的專項撥款！」
王校長往前探了探身子繼續說道。
三百萬。
這個數字足以撐起好幾個偏遠地區的教育幫扶項目，是實實在在能改變很多孩子命運的錢。
「王校長，這是好事啊。」何以寧笑了，「那我回頭整理一下項目資料……」
「那些不著急。今天叫你來是這樣的，」王校長擺擺手，「何老師，你以前在甘南支教過，那邊你比較熟，學校研究以後決定，這次的慈善助學計劃由你負責，與星翊科技對接所有工作。」
「我？」
「對。」王校長拍了拍桌子，一錘定音，「後天下午三點，你去星翊公司那邊談細節，把咱們的需求和計劃說清楚就行。」
何以寧想說什麼，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王校長已經把文件袋遞過來了，裡面是星翊科技的初步合作意向書和聯繫人信息。
「好好干，何老師。」王校長拍了拍她的肩膀，「這事兒辦好了，你今年的考評肯定沒問題。」
何以寧拿著文件袋出了辦公室，走在林蔭道上她低頭翻開文件袋，看到聯繫人那一欄。
**聯繫人：林楠（陳總秘書）**
**對接負責人：陳璟翊**
何以寧深吸了一口氣，把文件塞回包里。
算了，公事公辦。
——
兩天後，星翊科技集團的大樓在中關村核心地段。
何以寧提前十分鐘到的。
前台小姐姐掃了她的預約碼，遞過訪客卡，引導她去三十層的會議室。
電梯一層一層往上跳，何以寧看著那串數字，莫名有點緊張。
叮——
電梯門開的時候，她看到的不是秘書林楠，是陳璟翊本人。
他站在電梯廳，金絲眼鏡架在鼻樑上，手裡拿著一杯咖啡，笑著朝她點頭：「何老師，又見面了。」
何以寧愣了一下，迅速調整表情：「陳總，您好。」
之前郵件對接的一直是陳璟翊的秘書林楠，今天過來談星翊教育公益基金和A大合作的細節，她以為最多見個副總。
「正好有空。」陳璟翊側身讓路，語氣溫和，「這邊請，會議室已經準備好了。」
何以寧跟著他往裡走。
走廊兩側掛著星翊在各地援建學校的照片，有西藏的、貴州的、還有甘肅的。
畫框擦得很乾淨，照片裡孩子們的笑容燦爛得晃眼。
陳璟翊注意到了她的視線，放慢了腳步：「那個是去年在定西建的，今年九月剛投入使用。現在有三百二十個孩子在那裡上學。」
「真好。」何以寧收回目光。
至少，他們是真的在幫助孩子們。
會議室不大，圓桌上擺著投影設備和列印好的方案。
林楠見兩人進來，倒了兩杯茶就退出去了，還很貼心地把門帶上。
陳璟翊坐下來，推了推眼鏡：「何老師上次郵件里提到建議在基金的資助體系里增加一個板塊，我回去讓團隊做了個初步框架，您先看看。」
他把文件夾推過來。
何以寧打開，掃了一遍。
數據詳實，模型清楚，標準的企業公益方案，能拿獎，能宣傳，PPT做出來肯定好看。
但就是落不了地。
她沒急著說話，把方案從頭翻到尾，又翻回前面某一頁，手指在「資助對象篩選標準」那一欄停了很久。
「有什麼問題嗎？」陳璟翊問，聲音平穩。
「問題不大。」何以寧合上文件夾，抬起頭看他，「但我想提一個建議，可能會讓方案變得沒那麼好看。」
陳璟翊挑了挑眉，往後靠了靠，做了個「請說」的手勢。
「你們現在的資助對象篩選標準，是以學業成績和家庭收入為主要指標。這個沒毛病，但會漏掉一批人。」何以寧頓了頓，「留守女童。」
「留守女童已經在覆蓋範圍內了。」陳璟翊指了指方案的第三頁。
「覆蓋和針對是兩回事。在這些地區，鄉鎮一級的學校，女孩的輟學率是男孩的三倍。不是因為成績差，是因為家裡覺得女孩讀書沒用，十五六歲就該嫁人了。你用成績和收入去篩選，篩出來的全是還在讀書的孩子。真正需要幫助的那批，連被篩選的資格都沒有，因為她們已經不在學校了。」
何以寧從包里拿出一份自己整理的材料，是她熬了兩個晚上趕出來的。
「我做了一個初步的方案。核心思路是把資助前置，不是等她們讀不下去了再補貼，而是在輟學風險最高的階段——小學四年級到初一提前介入。跟當地婦聯對接，建立女童檔案，資助金不直接給家長，給學校託管，按月發放，同時配合定期家訪。」
陳璟翊翻開那份材料。
字跡工整，數據標註得很細，連每個階段需要的人力配置和預算都列出來了。
他翻得很慢，一頁一頁，目光掃過每一個數字。
翻到最後一頁，上面有一行小字：**參考案例——甘南州某村留守女童跟蹤記錄。**
那是何以寧自己支教時做的記錄。
「這個跟蹤記錄是你做的？」陳璟翊問。
「對。當時班裡有九個女孩，我走的時候還在讀書的有七個。」何以寧的聲音很輕，「另外兩個，一個十四歲嫁了人，一個跟著親戚去了廣州的工廠。」
陳璟翊把材料合上，抬起頭看她。
「何老師。」他的聲音很沉，「這個方案我批了。具體執行細節，下周讓林楠跟您對接。」
何以寧愣了一下，然後點頭：「好，謝謝陳總。」
「還有一件事。」陳璟翊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她說，「星翊明年有個教育論壇，在深圳，我想請您做一場關於留守女童教育的分享。」
何以寧一頓：「我不太擅長這種場合。」
「您剛才不是講得很好嗎？」陳璟翊轉過身，笑了一下，「就是把剛才的話，再說一遍。那些孩子需要有人替她們發聲，您是最合適的人選。」
何以寧想了想：「好的，只要能有助於計劃落地，我隨時都可以。」
陳璟翊看了她一會兒，點頭：「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