粵城的雨下得很細。
教育論壇的閉幕儀式結束時,玻璃幕牆外的天已經泛出灰藍。
何以寧抱著文件袋從會場出來,手機震了一下,周奕珩的微信跳出來。
【周奕珩:有個重要會議,需要出差去港城,我先回去了。你那邊結束了給我報個平安】
何以寧盯著屏幕看了兩秒,回了個「好」。
酒店房間裡,桌面被攤得滿滿當當。
星翊基金會提供的合作資料、預算表、項目路標、過往回訪報告,還有何以寧自己做的女童檔案模板,整整齊齊碼成幾疊。
窗外雨聲沙沙,何以寧啃著便利店買的三明治,一頁一頁翻。
她習慣在合作落地前,把所有材料過一遍。數字、時間、簽字人、撥付路徑,一個都不放過。
項目計劃寫得規範,預算拆分合理,回訪報告裡有照片、有簽收單、有當地教育局的章。
直到她翻到最後一份舊帳明細——星翊教育基金會五年前的「專項支出摘要」。
紙上有一行不顯眼的記錄:
【支出甘南臨潭縣 2,000,000 經手人:劉程 備註:待定】
「待定」……
何以寧的手指停在那兩個字上,三明治咬了一半擱在旁邊,忘了嚼。
她不是財務出身,但她知道「待定」意味著這筆錢曾經被撥出,帳上掛著,最後卻沒有對應的項目結項,沒有驗收,沒有回訪。
兩百萬。
在甘南做教育援助,兩百萬能覆蓋四五個鄉鎮小學整整一年的運轉費用,能給上百個女童交學費和生活費,能翻修至少兩棟危房教學樓。
這不是一筆小錢。
更奇怪的是——甘南臨潭縣。
她支教那幾年,幾乎走遍了臨潭每一個鄉,從沒聽說過星翊在那一年做過任何教育項目。
她又往後翻。
項目表里沒有「甘南」,回訪報告裡沒有「甘南」,連宣傳材料里都沒有,像是有人刻意把它抹掉了。
何以寧放下資料,靠回椅背上。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麼時候大了,打在玻璃上啪啪響。
那年她還在甘南支教,那年冬天特別冷,學校鍋爐壞了三次,她找遍了縣裡所有能聯繫的基金會和企業,最後是靠一個香港的小型慈善組織捐了八萬塊才勉強把取暖問題解決。
如果當時有兩百萬的教育撥款到了臨潭,她不可能不知道。
那這筆錢去了哪裡?
「劉程」又是誰?
何以寧拿起手機,把那張摘要頁拍了下來,發給了秦岳。
【幫我查一個人,叫劉程,五年前經手過一筆星翊教育基金會給甘南的撥款,兩百萬】
秦岳回得很快。
【秦岳:收到】
她把手機放下,重新拿起那份摘要看了一遍。
說不清為什麼,她心裡隱隱有一種感覺,這筆錢的下落可能大有文章。
——
第二天一早,何以寧和陳璟翊一起飛回京市。
航班是下午的,落地已經是傍晚。
陳璟翊的車從機場出來,何以寧坐在副駕,膝上放著筆記本電腦,還在整理論壇期間收集到的學校對接名單。
一路上兩個人聊的都是項目的事。
車過了國貿橋,陳璟翊忽然開口:「何老師,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何以寧轉過頭。
「陳佳周末想跟思思一起出來玩,」陳璟翊的語氣很隨意,「陳佳念叨了好幾天。不知道你有沒有時間?」
何以寧想了想:「我回去問問思思的意思。她如果願意,我帶她過去。」
陳璟翊笑了一下:「行,不急。」
車拐進何以寧住的小區時,天已經徹底黑了。路
燈橘黃色的光落在車窗上,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車停穩,何以寧解開安全帶,拿起背包。
「陳總,今天辛苦了。」
「不辛苦。」陳璟翊看著她,「回去早點休息。」
「好。」
何以寧推門下車,走了兩步又回頭,猶豫了一下。
「陳總。」
「嗯?」
她張了張嘴,想問那筆甘南的撥款——「劉程」是你們基金會的人嗎?那筆錢最後用在哪了?
但話到嘴邊,她又咽了回去。
秦岳還沒查到結果。現在問,要麼得到一個真相,要麼打草驚蛇。
「……沒什麼,」她笑了一下,「晚安。」
陳璟翊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晚安。」
何以寧進了樓棟之後,陳璟翊沒有立刻上車。
他站在車門邊,點了一根煙。
夜風把煙霧吹散,他側過頭,看向小區門口停在暗處的那輛邁巴赫。
如果不是他早就注意到那個車牌號,幾乎不會發現有人在那裡等著。
他掐滅煙,慢慢走過去。
走到車窗前,抬手敲了敲。
「周總,」他的語氣帶著似笑非笑的意味,「人走了,出來吧。」
車窗緩緩落下。
周祐安坐半張臉隱在暗處,目光越過陳璟翊,看向何以寧消失的那個樓棟入口。
「我想跟你談談。」
陳璟翊側了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行。」
周祐安推門下車。
兩個人並肩走到路燈照不到的陰影里。小區外面是一條行道樹很密的路,樹葉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響。
周祐安開門見山。
「合作的事,我考慮過了。我可以跟你合作。」
陳璟翊不意外。
他從周祐安找上他的第一天就知道,這個人遲早會答應。不是因為信任,而是因為他沒有別的選擇。
「但我憑什麼相信你?」周祐安看向他。
陳璟翊的金絲鏡片在昏暗的光線里反出一點冷光。
「你不信我沒關係,你只需要信一件事——我跟你的目的是一樣的。我們都想搬倒陳家。」
周祐安冷笑了一聲:「你拿你爸和你大哥的證據給我,下一步呢?你要我替你衝鋒?替你擋槍?事成之後你坐收漁利。」
「明天,」陳璟翊拿下眼鏡,擦了擦,「你就能看到我的誠意。」
周祐安沒有再追問。
他只是往前走了半步,跟陳璟翊的距離近到只剩一拳。
「還有一件事……別把她牽進這些爛事裡。」
陳璟翊的笑意淡了。
「我比你更清楚她有多討厭被當成籌碼。」
周祐安盯著他的眼睛,像是在辨認這句話里有多少真心。
兩秒。
他沒有得到答案。
周祐安轉身,大步走回邁巴赫,車子飛馳離開。
陳璟翊站在原地,目送那輛車消失在路口。
然後掏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按計劃。」他說,「明天開始。」
何以寧到家的時候,思思已經睡了。
保姆小聲說思思今天乖得很,吃了一碗半米飯,自己洗了襪子,還給何以寧畫了一張畫。
她伸手摸了摸畫紙上那個小人的腦袋,像是在摸思思的頭髮。
手機在口袋裡又震了一下。
【秦岳:劉程,初步查到了。這個人曾經是星翊基金會的項目專員,負責西北片區。四年前離職,之後沒有社保記錄,像是人間蒸發了】
何以寧盯著屏幕,心跳慢慢加快。
【何以寧:什麼叫人間蒸發】
【秦岳:就是字面意思。離職之後沒有任何新的工作單位,名下沒有房產變動,手機號註銷,社交媒體清空。我再往深查需要時間】
何以寧握著手機,指尖發涼。
一個經手過兩百萬撥款的項目專員,在離職之後徹底消失。
這不是正常的辭職。
她把手機放下,起身去看了一眼思思。
小姑娘睡得很沉,側著身子,一隻手摟著那隻兔子玩偶,呼吸均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