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家的事情發生以後,最開始只是在小某書出現了一個帖子,標題寫的是《扒一扒雪蓮基金會主席王雪的包和首飾到底有多少》。
發帖的人不知道是誰,但功課做得極其紮實。
從王雪出席各種活動、飯局、慈善晚宴的照片入手,逐一標註她拎的包、戴的首飾的品牌和價格。
愛馬仕喜馬拉雅、百達翡麗鸚鵡螺、卡地亞高定項鍊、寶格麗蛇形手鐲,一張一張截圖,一件一件標價。
帖子熱度躥得很快,當天就上了熱搜。
然後,事情開始變得更有趣了。
有人在評論區回了一條:「王雪這算什麼,你們去看看華能集團老總陳璟嵐,那才叫離譜。」
緊接著,另一個帳號發了一個長帖,標題更直接:《華能集團陳璟嵐的首飾清單——一個國企老總的審美有多貴》。
帖子裡的照片更多,角度更刁鑽,有些甚至是私人場合的偷拍。
陳璟嵐出席內部會議戴的耳釘,陪客戶吃飯時換的手錶,參加論壇時脖子上那條不起眼但行家一眼就能認出來的定製珠寶。
「這條項鍊全球限量五條,公開拍賣價七百二十萬,你猜猜一個國企老總的年薪是多少?」
輿論的風向瞬間轉了。
王雪的瓜還沒吃完,更大的瓜砸下來了。
陳璟嵐——華能集團總裁,陳康的長女,陳家的驕傲。
評論區開始瘋狂挖墳。
華能集團的採購合同、關聯交易、上下游企業的股權結構,一條一條被人翻出來。
#華能集團陳璟嵐# 這個話題,兩個小時衝上熱搜第三。
京市,陳璟翊的辦公室。
落地窗外夜色正濃,辦公桌上的檯燈亮著,陳璟翊坐在椅子裡,手裡握著手機,屏幕的光映在他的金絲眼鏡片上。
他在看熱搜,一條一條地看,臉上幾乎沒有什麼表情。
手機震了一下。
來電顯示:父親。
陳璟翊看了兩秒,接起來。
「璟翊。」陳康的聲音沉得厲害,「晚上回老宅。」
「好,我這邊還有點事,處理完就回。」
電話掛了。
陳璟翊把手機放在桌上,摘下眼鏡,用布擦了擦鏡片。
他知道這通電話是什麼意思。
陳家一出事,第一個想到的永遠是他,因為需要他出錢出力,給大哥大姐擦屁股,每一次都是他。
——
陳家老宅在西山腳下,獨棟的院子,圍牆很高。
陳璟翊的車停在門口,還沒進客廳就聽見了陳璟嵐的聲音,又尖又響,穿透力極強。
「我回來吃飯是提前說了的,可飯桌上一個我喜歡的菜都沒準備!何慧你是不是故意的?」
陳璟翊走進客廳。
陳璟嵐坐在沙發上,穿著一身香奈兒的套裝,臉上的憤怒讓她嘴角兩邊的法令紋格外明顯。
何慧站在餐桌旁邊,腰彎著,聲音放得很低:「璟嵐,我讓廚房給你準備了花膠湯,再等十分鐘就好。是我疏忽了,對不起。」
陳璟嵐翻了個白眼:「每次都是這套說辭,你是真不知道還是裝不知道?」
何慧沒接話,轉身往廚房走。
陳璟翊站在玄關,看著母親的背影。她走路的姿態很輕,生怕踩出什麼多餘的聲響。
「喲,璟翊來了。」陳璟嵐看見他,語氣隨意了一些,「正好,你幫我看看那個熱搜的事兒,網上那幫人是不是吃飽了撐的?你花點錢找公關把帖子壓下去,刪了就完了。」
客廳的另一頭,陳璟川從書房走出來,臉色很不好看。
「你覺得這事情花點錢就能壓下去?」
陳璟嵐不以為然:「不就是幾張照片嘛,我那些東西都是我自己買的,誰管得著我?」
「你自己買的?「陳璟川把茶杯重重擱在桌上,「你的年薪多少你自己不清楚?那條項鍊七百二十萬,你跟審計怎麼解釋?」
陳璟嵐張嘴要罵回去,樓梯上傳來腳步聲。
陳康從二樓下來。
他穿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裝,腰板挺得很直。他的出現讓客廳安靜了三秒。
「都坐下。」
陳康在主位坐下,看了看三個人。
「這次的事情很蹊蹺。本來是趙家的事情,突然就被引到了璟嵐身上。時間點太巧了,不像是偶然。」
陳璟川皺眉:「您的意思是有人在背後操作?」
「很有可能是周家和紀家。」陳康的目光沉了沉,「趙洪波是周家的關係,他們想趁機攪渾水,把火往我們這邊引,一箭雙鵰。」
陳璟嵐的臉色終於變了:「周家?他們敢動我!?」
「璟翊,你怎麼看?」陳康看向陳璟翊。
陳璟翊站在沙發旁邊,一直沒敢坐下。
他微微點頭:「爸說得有道理。趙洪波的事情爆出來之後,輿論的走向太精準了,從王雪直接導到了大姐身上,中間幾乎沒有過渡,這不是普通網友能做到的。很大概率是周家在推波助瀾。」
「那怎麼辦?」陳璟嵐急了。
「我馬上聯繫公關部,先把最敏感的幾條帖子處理掉,同時找幾家主流媒體放一些華能的正面報導,對沖一下輿論。」陳璟翊掏出手機,滑了兩下,動作很自然。
然後他停住了。
「怎麼了?」陳康問。
陳璟翊抬起頭,表情變了。
「官方下場了。」他把手機轉過來,屏幕上是一條剛發布的公告,「紀檢部門發了通報,要對華能集團近三年的採購和關聯交易進行專項審查。」
陳璟嵐的臉瞬間蒼白。
陳璟川拿著茶杯的手抖了一下,隨即站起來:「這事跟我沒關係。華能是璟嵐在管,採購、合同,所有決策都是她簽的字,跟我半點關係都沒有。」
「陳璟川!「陳璟嵐猛地站起來,「你現在就想撇清?當初華能拿下那幾個項目的時候,你打了多少電話、批了多少條子,你忘了?!」
「我那是正常的業務對接!「陳璟川的聲音也大了,「合同是你簽的,帳是你批的,錢是進了你的口袋,你現在拉我下水?」
兩個人吵起來,聲音越來越大。
陳康拍了一下扶手:「夠了。」
客廳里頓時安靜下來。
陳康看向陳璟翊:「璟翊,你說說,這個局怎麼破?」
陳璟翊推了推眼鏡,沉吟了幾秒。
「爸,官方既然已經下場,公關手段就不管用了。硬壓輿論只會適得其反,反而會讓人覺得華能心虛。」
他抬眼看了一圈,最後目光落在陳璟嵐臉上。
「大姐,華能這三年的採購合同里,有多少是你親自簽的?」
陳璟嵐愣了一下:「大部分都是……但也不是每一份都經我手,有些是副總簽的,有些是採購部自己走的流程。」
「如果所有的決策鏈條都指向你,那你就是唯一的靶子。但如果這些問題出在具體執行層面——比如採購部負責人違規操作,副總越權簽字——那問題的性質就變了。不是管理層貪腐,是下面的人出了問題。」陳璟翊意有所指。
陳璟嵐聽懂了。她張了張嘴,眼睛裡先是閃過一絲猶豫,然後很快被求生本能取代。
「你的意思是……找個人頂?「
陳璟翊沒有正面回答。
「大姐,華能的採購部劉常青,跟了你多少年?那些關聯交易的具體操作,哪一筆不是經他的手走的?合同是他擬的,供應商是他對接的,他的簽字在每一份文件上都有。」
陳璟嵐的眼睛亮了。
「對……對,很多事情確實是劉常青在具體負責,我只是最後簽個字,有些文件我看都沒仔細看。」
「那就是了。「陳璟翊的聲音很輕,「他負責執行,他操控了供應商,他從中牟利。你作為管理層,最多是監管不力,失察之責。性質完全不同。」
陳璟川聽完,沒吭聲,但明顯鬆了一口氣,他看向陳康。
陳康靠在沙發里,手指有節奏地敲著扶手,一下,兩下,三下。
「璟翊說得有道理。劉常青在華能幹了十二年,該拿的好處沒少拿,出了事,他扛得起來。」
陳璟嵐猛地點頭:「對,給他足夠的補償,他老婆孩子我都安排好,他不會不答應的。「
「這事兒保險嗎?「陳璟川問出了關鍵的問題。
陳康看了他一眼:「只要給的利益足夠,會有人願意頂的。」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從陳璟川移到陳璟嵐,又移到陳璟翊,最後落在虛空中某個點上。
「即使最後敗露,該切割就得切割。」
陳璟川皺眉:「切割?什麼意思?」
陳康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是說了一句:「切割一個,保全陳家。」這句話說得很輕。輕到好像只是在自言自語。
但陳璟翊聽懂了。
劉常青是第一層防線。如果這層防線沒扛住,查到了更上面——那個「該切割」的人,就是陳璟嵐。
陳璟嵐沒聽出來。
她已經站起來了,臉上的慌亂退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劫後餘生的慶幸和急切。
「那我現在就去聯繫劉常青,把話跟他談清楚,條件我來開——」
「大姐。」陳璟翊叫住她,語氣依然溫和,「你現在是被關注的焦點,你親自去找劉常青,萬一被人拍到,事情就說不清了。這事兒讓下面的人去傳話,你不要直接出面。」
陳璟嵐想了想,點頭:「你說得對。「
「還有,」陳璟翊從沙發上站起來,整了整袖口,「如果需要用錢,跟我說。劉常青的補償費用,律師費,公關費,我都能拿得出來。」
陳璟嵐看了他一眼,神色複雜。
這些年陳家的錢有一大半是陳璟翊賺的。
每次家裡出事,也是他出錢出力擦屁股。她雖然看不上何慧,但這個同父異母的弟弟,確實挑不出毛病。
「行。」陳璟嵐點了點頭,沒再多說什麼,拿起包轉身出了客廳。
陳璟川也跟著站起來:「爸,那我先回去了。部里明天有個會,我得準備一下。」
陳康擺了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