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里只剩下陳康和陳璟翊。
何慧端著湯從廚房出來,看了一眼這個陣勢,輕手輕腳地把湯放在茶几上,彎著腰又退了回去。
陳康疲憊地揉了揉眉心:「璟翊,你覺得劉常青能扛住嗎?」
「能不能扛住不重要。「陳璟翊站在陳康面前,語氣誠懇,「重要的是,他頂上去的這段時間,夠大姐把該清理的東西清理乾淨。」
陳康看著他,沉默了幾秒,點了點頭。
「你去忙吧。」
「爸,您早點休息。」
夜風很涼,銀杏葉在腳邊打轉。
陳璟翊上了車,坐在駕駛座上,一隻手搭在方向盤上,另一隻手摘下眼鏡,用拇指按了按鼻樑。
客廳里那番話,他說得滴水不漏。
找替罪羊,出錢出力。真是個孝順、能幹、顧全大局的好弟弟。
陳康信了,陳璟嵐信了,陳璟川也信了。
因為他們需要信。
每次出了事,總得有人來收拾,而陳璟翊一直都是那個人。
久到所有人都覺得理所當然,久到沒有人想過……一個被要求永遠站在幕後,永遠為別人兜底的人,心裡到底在想什麼。
陳璟翊把眼鏡重新戴上。
鏡片上映著車窗外的路燈,一明一滅。
他拿出手機,打開一個加密的聊天軟體。界面極簡,沒有頭像,沒有暱稱,只有一條對話記錄。
他打了幾個字——
【放在華能的那個人,可以用了。】
對方回覆:【收到】。
陳璟翊退出軟體,把手機放回內兜。
劉常青,華能採購部負責人。
跟了陳璟嵐十二年的老人,也是陳璟翊三年前就已經撬動的一枚棋子。
陳璟嵐以為劉常青是她的人,替她辦事,替她走帳,替她打理那些見不得光的關聯交易。
她不知道的是,劉常青每一筆經手的款項,每一份簽過字的文件,每一次與供應商的對接記錄,都有一份完整的副本,安安靜靜地躺在陳璟翊的保險柜里。
今晚他建議陳璟嵐把劉常青推出去頂罪,陳璟嵐覺得這個主意精妙,讓下面的人扛事,自己全身而退。
但她不知道,劉常青手裡掌握的東西,遠比她以為的多得多。
一旦劉常青被推到台前,接受調查,他要交待的不僅僅是自己的問題。
他會交出陳璟嵐的所有犯罪證據。
今晚陳康說了一句話:「切割一個,保全陳家。」
陳康以為那個「一個」,最壞的情況下是陳璟嵐。
但陳璟翊知道,這把火一旦燒起來,燒掉的不會只是一個陳璟嵐,而是整個陳家!
——
「陳總,這筆帳要是坐實了,我這輩子就全毀了。」
華能採購部的小會議室里,窗簾拉得死緊,劉常青額頭上全是冷汗,手抖得連茶杯都端不穩。
陳璟嵐交疊著雙腿坐在沙發上,手指在自己的寶格麗手鐲上輕輕摩挲,臉上帶著高高在上的冷漠。
「常青,你跟了我十二年,我什麼時候虧待過你?這次的事情鬧得太大,上面查得緊,總得有人站出來給個交代。你把事情扛下來,就說那些關聯交易是你一手操辦的,挪用的公款你拿去填了澳門的賭債。」
劉常青臉色發白,聲音也拔高了幾分。
「這可是要坐牢的啊!華能幾千萬的帳目,全扣在我頭上,我起碼得判十年!」
「我都說了會給你補償!你進去之後,你老婆孩子我直接送去加拿大,別墅和信託基金都安排好。你要是不答應,現在就得被帶走,到時候不僅一分錢拿不到,你全家在京市都別想混下去!」
陳璟嵐有些不耐煩地皺起眉頭,大小姐的脾氣上來了。
劉常青看著眼前這個刻薄的女人,藏在桌底下的手攥成了拳頭。
半小時前,陳璟翊的秘書林楠單獨找過他。
林楠交給他一個U盤,之前答應你的那些條件都已經辦好,陳璟嵐讓你頂罪你就去,但是記住一定要把她所有犯罪證據一起帶去自首。
劉常青低著頭,極力掩飾著眼底的嘲諷與冷意。
「陳總,您說話算話,我老婆孩子的退路,您必須今天就安排好。」
陳璟嵐見他鬆口,滿滿意地笑了一聲,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高定大衣。
「放心吧,只要你嘴巴嚴,陳家虧待不了你。」
半個小時後,華能大樓下。
劉常青沒有回自己的辦公室,而是直接打車去了紀委。
他站在大廳里,深吸了一口氣,從兜里掏出一個黑色U盤,遞給了值班人員。
「我是華能採購部的劉常青,我來自首的。這裡面,是陳璟嵐這些年強迫我做假帳、轉帳到她私人帳戶的所有原始憑證,還有每一次她口頭授意我的錄音。
當天晚上,外灘的一家私密會所里。
重金屬音樂震耳欲聾,陳璟嵐正端著香檳,和幾個年輕男模玩著餵酒的遊戲,笑得花枝亂顫。
她以為劉常青進去了,自己就徹底安全了。
砰的一聲,包廂大門被狠狠推開。
幾個穿著制服的辦案人員亮出證件,面色冰冷。
「陳璟嵐,你涉嫌貪污、受賄和巨額財產來源不明罪,請跟我們走一趟。」
陳璟嵐手裡的香檳杯啪嗒掉在地上,還沒等她尖叫撒潑,會所走廊外突然湧出幾十個扛著長槍短炮的記者,閃光燈連軸炸開,把她狼狽被捕的畫面拍得清清楚楚。
「陳女士,請問華能百億暴雷案是否由您一手操控?」
「陳家是不是參與其中?」
「請問您今天來這裡消費是自己掏錢,還是走公司帳戶?」
這些記者收到了陳璟翊提早一個小時放出的風聲,今晚的社會新聞和娛樂版頭條,都已經留好了空白版面。
隔天清晨,陳家老宅。
陳康看著頭版頭條上陳璟嵐用包擋臉、被押上車的照片,氣得渾身發抖,眼前一陣發黑,直接栽倒在沙發上。
「老陳!老陳你別嚇我啊!」
何慧在旁邊嚇得尖叫起來,趕緊去翻速效救心丸。
陳康這一倒,直接住進了醫院,原本定好的幾個重要會議全部取消,整個陳家大宅瞬間被一片愁雲慘霧籠罩。
而被帶進專案組的陳璟嵐,此時還在審訊室里瘋狂地砸著桌子。
「叫你們局長來見我!你們知道我是誰嗎?我爸是陳康!你們敢抓我,信不信明天就讓你們全部脫衣服走人!」
「我要見我爸!讓我爸給你們打電話!」
專案組組長坐在對面,面無表情地看著她發瘋。
現在的網絡輿論已經炸了,陳璟嵐被捕的照片傳得全網都是,社會性質極其惡劣,更別提劉常青交出來的證據鏈完美閉環,誰在這個時候伸手,誰就是往槍口上撞。
醫院住院部頂層,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
陳康吊著針,臉色蒼白地靠在病床上,看著專案組組長親自送來的案情報告。
字字句句,都在把陳家往死路上推。
陳康閉了閉眼,再次睜開時,眼底那點屬於父親的溫情已經消失得乾乾淨淨。
「王組長,這丫頭從小被我寵壞了,在外面無法無天。我今天把話放這裡,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我陳康教女無何,老臉都丟盡了。你們專案組儘管查,嚴格辦理,我們陳家絕不姑息,絕不伸手!」
這番話,說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當晚,審訊室冰冷的燈光下,陳璟嵐整個人直接癱軟在椅子上,眼神里的光一點點散了。
她一直以為自己是父親最疼愛的孩子,直到這一刻,她才徹徹底底地看明白,在陳康眼裡,除了他頭上的烏紗帽和他自己的利益,兒子女兒、老婆家庭,全是可以隨時丟棄的卒子。
絕望和崩潰排山倒海般湧來,驕傲了半輩子的陳大小姐,根本無法接受自己下半生要在監獄裡度過的現實。
凌晨三點,看守所的警報聲驟然撕裂了夜空。
陳璟嵐用撕碎的床單,在鐵窗上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得知這個消息的時候,陳璟翊正坐在科技公司的辦公室里,看著落地窗外初升的太陽。
他端起黑咖啡喝了一口,神色平靜,只是眉梢極輕地挑了一下。
自殺。
有些意外,但也在情理之中,那位驕傲的公主,哪裡受得了從雲端跌進泥潭的落差。
他拿起手機給周祐安發了一條微信【我的誠意,請你查收。】
——
周祐安看見陳璟嵐自殺的消息,是在凌晨。
手機屏幕亮著,那條新聞已經衝上熱搜第一。
下一秒,陳璟翊的微信就進來了。
沒有寒暄,只有一個網址,和一段亂碼似的密鑰。
周祐安把網址複製進瀏覽器,輸入密鑰。
頁面跳出來。
一個加密網盤的下載界面。
四十幾份文件。
轉帳流水、通話記錄摘要、陳璟川的幾段錄音的轉寫稿,還有一份時間線,從五年前甘南那場車禍之前,一直排到現在。
周祐安一頁一頁往下翻。
越翻,手指越涼。
他早就讓人查過陳康的機要秘書陸方平。
查出來的結果,和這份材料對上了。
陸方平當年給甘南一個叫張乾坤的人打過款。
張乾坤拿了錢,找人炸山,製造山體滑坡,又暗地裡對紀澤川的車做了手腳。
剎車、油管,一處都沒放過。
給張乾坤打的那筆兩百萬,是從星翊教育基金會走出來的。
經手人,劉程。
劉程把錢打給張乾坤,張乾坤拿去買命、買炸藥、買替死鬼。
劉程已經失蹤。
張乾坤躲在南方。
窗外天快亮了。
周祐安看著那一點魚肚白,陳璟川,陳家,我們慢慢來。
——
當天晚上,陳璟翊開著車回了一趟陳家老宅。
客廳里,陳康仿佛一夜之間老了十歲,佝僂著背坐在沙發上,眼圈通紅。
「璟翊啊,你大姐怎麼就這麼糊塗……我這麼做都是為了保住陳家,為了保住你們啊!我帶頭表態,上面才不會繼續往下深挖,她怎麼就不能理解我的苦心呢?」
陳康拍著大腿,痛心疾首地哭訴著,演得像個大公無私又飽受折磨的老父親。
陳璟翊走到沙發旁坐下,遞過去一張紙巾,語氣溫和。
「爸,您別太自責了。大姐的事情是她自己走錯了路,您做的是對的,為了大局,總要有人做出犧牲。父親的偉大,兒子心裡都明白。」
陳康握著他的手,顫抖著點頭。
離開老宅時,外面的天已經黑了。
何慧急匆匆地從廚房跑出來,手裡拎著一個精緻的保溫盒。
「璟翊,這是剛熬好的雞湯,你帶回去喝點,這些天你為了公司和家裡的事,人都瘦了一圈……」
陳璟翊站在玄關處,看著何慧那張習慣了討好的臉。
他沒有接那個保溫盒,只是伸手替她理了理耳邊的碎發,破天荒地對著她溫和地笑了一下。
「媽,以後,在這個家裡沒有人再敢罵你了。」
何慧愣了一下,而後捂住嘴,眼淚止不住地往下砸。
她在這個家當了二十幾年的隱形人,受盡了陳璟嵐的白眼和譏諷,她知道兒子是個冷性子,卻沒想到,兒子心裡始終是疼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