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
何以寧帶著思思，陳璟翊帶著陳佳，約在世貿頂樓的影院見面。
電梯門打開的時候，陳佳已經站在走廊里等了。
小男孩穿了一件深藍色的polo衫，頭髮用髮蠟抿得整整齊齊，小大人似的背著手。一看到思思從電梯裡出來，耳朵尖肉眼可見地紅了一截。
「思思！」他快步迎上來，從身後變戲法似的掏出一個紙袋，「這些……這些是給你的。」
紙袋裡裝得滿滿當當——小熊餅乾、草莓味的棒棒糖、酸奶片，還有兩盒進口的果汁軟糖。
每一樣都拆了外面的大包裝，重新用透明袋子分裝好，上面還貼著手寫的小標籤：「草莓味」「葡萄味」「這個有點酸，你可能不喜歡，不喜歡就給我」。
思思接過去翻了翻，眼睛亮了。
「哇，好多！謝謝陳佳！」
陳佳撓了撓後腦勺，小眼睛眨呀眨的，緊張兮兮地盯著思思的表情，生怕她哪樣不喜歡。
「我好喜歡！」思思已經拆開一顆草莓糖塞進嘴裡，含含糊糊地說，「甜的！」
陳佳整個人肉眼可見地鬆了一口氣，嘴角翹得快要咧到耳根。
何以寧站在後面看著，忍不住彎了彎嘴角。
陳璟翊就站在不遠處，一隻手插在褲兜里，看著陳佳那副緊張兮兮討好人的樣子，眼底浮起一絲淡淡的笑意。
昨天晚上小胖球在家挑零食挑到十一點，一樣一樣地試，還專門問保姆阿姨：「小女孩一般喜歡什麼味道的？」
陳佳拉著思思的手，從一排電影海報前走過。
「思思，你想看哪個電影？」陳佳指著海報牆。
思思踮著腳尖，仰著頭，手指在海報上划來划去，最後指著一部動畫片：「這個有小動物的！」
「好，就看這個。」陳佳立刻說。
何以寧去取票，陳璟翊去買爆米花和飲料。
取票機前，何以寧掃完碼，屏幕彈出座位圖。四個位置，兩排，前後緊挨著。
她盯著那個排列看了一秒——是陳璟翊提前選好的。
她拿了票，轉身往影廳走。
路過爆米花櫃檯的時候，正好看見陳璟翊站在那兒。
他沒穿西裝，一件深灰色的羊絨衫，單手靠在櫃檯上，低頭看手機。
櫃檯後面的小姑娘偷偷看了他好幾眼，臉紅得不行。
陳璟翊渾然不覺，頭也沒抬地說：「一桶焦糖的，一桶原味。兩杯熱巧克力，溫度不要太燙，小孩喝。一杯美式，一杯……」他頓了一下，抬眼看向走過來的何以寧，「以寧，你喝什麼？」
「都可以。」
「一杯熱牛奶，」陳璟翊轉回去對櫃員說，「少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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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一前一後進了影廳。
光線暗下來。
思思和陳佳坐在前面一排，中間隔著一大桶焦糖爆米花。
思思對著大銀幕笑得眼睛彎成月牙，陳佳偷偷側過頭看她笑，嘴角也跟著翹起來。
何以寧和陳璟翊坐在後面一排。
影廳的座位寬大，兩個人中間沒有隔著扶手，是連在一起的長沙髮式座椅。
柔軟的皮質靠墊微微凹陷，何以寧坐下去的時候，重心不自覺地往中間偏了偏。
她往自己那邊挪了挪，刻意拉開距離。
陳璟翊沒動。
電影開場。
屏幕的光映在兩個人臉上，忽明忽暗。
何以寧靠著椅背，視線落在銀幕上，看起來像在專心看電影。
其實她的心思不在這兒。
劉程。
這兩個字在她腦子裡轉了一下午。
秦岳昨天又發來了一條消息：劉程曾經頻繁往返甘南和京市，機票記錄斷斷續續查到了幾條，但都是用現金買的，沒有綁定任何常旅客計劃。像是刻意規避留下行程軌跡。
一個基金會的項目專員，為什麼要像特工一樣藏自己的行蹤？
她需要看星翊基金的內部帳目。
那些沒有對外公開的，藏在財務系統里的項目審批流水、資金撥付的完整鏈條、經手人簽字的原始單據。
憑她現在的權限，看不到。
要查，只能讓陳璟翊開口。
但怎麼開口？
電影放到一半。
銀幕上的小狐狸掉進了河裡，掙扎著撲騰。思思突然回過頭，小聲喊：「媽媽，我想喝水。」
何以寧彎腰把兒童水壺遞過去。
「慢慢喝。」
思思接過去，轉回頭繼續看電影。
何以寧直起身。
重新坐回來的時候，她靠在椅背上，很自然地往陳璟翊那邊偏了一點。
兩個人離得很近。
近到她垂下來的髮絲擦過了他的肩。
黑暗中，有一縷極淡的洗髮水的氣息飄過來，清清淡淡的，像初春的溪水。
陳璟翊的目光從銀幕上移開，落在她身上。
她沒有看他。
長睫毛在銀幕光里投下細碎的陰影，她咬著下唇，像在猶豫什麼。
幾秒後。
「陳總。」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像在說悄悄話。
「嗯？」
「我做女童計劃，有些數據還需要參考過去的一些情況。」
她側過頭。
這一轉頭，嘴唇幾乎要碰到陳璟翊的耳廓。
溫熱的呼吸落在他頸側，帶著牛奶的甜味，像羽毛一樣一下一下地掃過他耳後的皮膚。
「尤其是基金會前幾年西北片區的歷史數據。不知道……有些內部檔案，我能不能去看看？」
她像是真的在為項目發愁。
陳璟翊沒動。
黑暗中，他的喉結很輕地滾了一下。
這個一本正經的小白兔，終於學會用手段了。
有意思。
她大概以為自己掩飾得很好，語氣是公事公辦的，措辭是合情合理的。
但她不知道，正是這種小心翼翼的「剛好」，才最讓人上頭。
如果她再大膽一點，他反而不會在意。
偏偏她湊得那麼近、又那麼克制。
像一隻小兔子鼓足了勇氣，哆哆嗦嗦地把爪子伸到獵人面前，以為自己在套情報。
不知道從她走近的第一步，獵人就已經在看她了。
陳璟翊偏過頭。
她的臉就在他旁邊。
陳璟翊看著那抹水光，視線停了一瞬。
「何老師。」他的聲音低下來，氣流擦過她的耳垂。
何以寧微微僵了一下。
「你想看什麼，都可以。」
最後兩個字，他說得很輕，像是隨口答應，又像是一種縱容。
「周一下午，你來基金會。」
他說著，已經點開手機，給林楠發微信——
【把基金會西北片區的完整檔案準備一份，周一下午何老師來調閱，不設權限】
不設權限。
四個字打得乾脆利落。
他甚至沒有問她為什麼要看、要看哪些、看完做什麼。
何以寧沒料到他這麼痛快。
「謝謝陳總。」她直起身，把距離拉開。
頭髮從他肩上滑走的瞬間，那點淡淡的氣息也跟著散了。
陳璟翊重新靠回椅背，視線回到銀幕上。但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點了兩下。
她剛才靠過來的那一側肩膀上，似乎還殘留著她髮絲擦過的觸感。
很輕。
電影散場。
「下周末我們還一起看電影吧！」思思把最後一顆草莓糖塞進嘴裡。
陳佳猛地抬頭，眼睛亮得像裝了兩顆燈泡。
「好！我、我到時候再給你準備好吃的。你喜歡什麼口味？」
「什麼都喜歡！」
何以寧走過來，彎腰幫思思整理了一下背包帶。
「跟陳佳說謝謝。」
「謝謝陳佳！」思思甜甜地喊了一聲，還附贈了一個大大的笑臉。
陳佳整個人從耳朵紅到了脖子根。
出了影廳，一行人往停車場走。
思思和陳佳走在前面，兩個小腦袋湊在一起，不知道在嘀嘀咕咕說什麼悄悄話，時不時爆發出一陣咯咯的笑聲。
何以寧和陳璟翊走在後面，隔了半臂的距離。
電梯到了負二層停車場，何以寧把思思安頓上車，系好安全帶，然後關上車門。
「陳總，今天麻煩您了。」
客客氣氣，語氣公事公辦。
和電影院裡那個湊到他耳邊，呼吸落在他頸側的女人，判若兩人。
陳璟翊看著她。
她站在停車場慘白的燈光下，背挺得筆直，表情是一貫的禮貌和得體。
「不麻煩。」陳璟翊笑了一下。
何以寧點點頭，轉身要走。
「何老師。」
她停下腳步，回過頭。
陳璟翊站在原地，燈光從他背後打過來，鏡片反著白光，看不清眼底的表情。
「周一見。」
「好。周一見。」
何以寧轉身上了車。
他站在原地，看著何以寧的車消失在出口的坡道上。
他知道她在算計他。
小白兔想查什麼？
西北片區的歷史數據？
不。
她想要的比她說出口的多得多。
但這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來找他要了。
哪怕只是利用。
陳璟翊拉開車門坐進去，發動引擎，車平穩地駛入夜色，
車窗外，京市的夜流光溢彩，
他的嘴角彎了淺淺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