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下午。
何以寧第一次進入了星翊基金會的檔案室。
林楠把她領進去:「陳總交代了,您隨便看。有什麼需要複印的,跟我說一聲。」
「謝謝。」
檔案室很大,靠牆一排鐵皮櫃,鎖都開了。
何以寧按年份查找資料。
三個小時,她翻出一疊疊項目申報表、撥款審批單、回訪記錄,涉及西北片區和甘南。
有些文件上,劉程的名字出現了不止一次。
經辦人,覆核人,項目專員。
她挑出最關鍵的幾份,用手機拍下來,打包發給秦岳。
【劉程經手的幾筆錢,尤其那兩百萬,幫我追一下去向】
【秦岳:好。】
發完消息,她靠在椅背上。
離真相,又近了一步。
下午何以寧接了思思放學。剛走門口,一輛黑色的邁巴赫開過來。
車窗落下,周祐安坐在駕駛位上。
何以寧有些詫異,自從上次他跟周奕珩打了一架以後,兩人就沒再見過。
周祐安推開車門走下來,順手接過思思的小書包。
「我爸讓我來接你們,今晚回紀家老宅吃飯。」
「回紀家?」
何以寧下意識地想要拒絕。
今天是思思五歲的生日,她本來打算下班後帶女兒去吃個小蛋糕,母女倆安安靜靜地過個生日。
而且周奕珩出差去了,他不在,自己和思思去紀家更顯得奇怪了。
「走吧,車都開到這裡了。」
周祐安看著她糾結的神色,直接彎腰把思思抱進了懷裡。
車子開進守衛森嚴的紀家老宅時,天已經徹底黑了。
周祐安自然地抱著思思,何以寧跟在他身邊,三個人穿過迴廊走進客廳。
一踏進門,何以寧就愣住了。大廳的長餐桌上擺滿了小孩子愛吃的菜,糖醋小排、奶香玉米烙、蝦仁蒸蛋、蔬菜小丸子……桌子中央甚至還放著一個精緻的迪士尼雙層生日蛋糕。
紀政勛穿著便服站在桌邊,手裡拿著一套嶄新的芭比娃娃限量版禮盒。
那個經常出現在新聞里的嚴肅面孔,此刻硬生生擠出一個有些笨拙的笑。
「思思來啦。」他努力說話溫柔,像怕嚇著孩子,「快來看看爺爺給你準備的禮物喜不喜歡?」
紀政勛當初查何以寧和思思的情況,早就把思思的所有資料查了個底朝天,自然知道今天是她的生日。
周婷特地從法國飛回來,跟周祐安談了很久,兩個老人就想給孩子過個生日。
周祐安想到思思,心軟下來,開車去接了何以寧母女回來。
這時,樓梯口傳來腳步聲。
周婷從二樓下來,目光落在思思身上,眼底的光幾乎是藏不住的柔軟。
「思思。」周婷蹲下身,伸手替小姑娘理了理歪掉的發卡,語氣輕輕的,「今天是我們思思的生日,這時爺爺奶奶給你準備的禮物,收下吧。」
思思看了看何以寧,見媽媽點頭,這才邁著小短腿跑到紀政勛面前,禮貌地接過禮物。
「謝謝爺爺!」
小姑娘抱著娃娃,吧唧在紀政勛臉上親了一口。
紀政勛整個人僵了一下,隨即眼裡忽然暴發出極柔和的光。
他抱著孫女不肯撒手,那雙曾在國家級會議上拍板定案的手,此刻卻像怕弄疼她似的,抱得小心翼翼。
「乖。」他嗓音發沉,輕輕拍著思思的背,「乖。」
周婷把雙層蛋糕上插著的五根生日蠟燭點燃,柔聲道:「思思,先許願,然後吹蠟燭,好不好?」
「要閉眼睛嗎?」思思仰著小臉問。
「要的,閉上眼睛,在心裡默默地說,不能說出來哦,說出來就不靈了。」
思思鄭重其事地點點頭,合上眼睛,雙手十指交叉扣在一起,小嘴抿得緊緊的。
一秒、兩秒、三秒。
她的眉頭忽然舒展開來,嘴角翹起甜甜的弧度。
「好了!」
她猛地睜開眼,深吸一口氣,鼓起腮幫子:「呼——」
四根蠟燭齊齊滅了,還剩一根頑固地搖晃著。
思思不服氣,又湊近了些,瞄準那根使出吃奶的力氣再吹了一口——
最後一朵火苗終於歪倒,滅了。
「耶!」思思自己鼓起掌來。
周祐安和何以寧同時拍起了手。紀政勛也跟著拍了兩下,拍得笨拙而用力。
周婷站在一旁,抬手抹了下眼角,很快又把情緒壓下去,笑著催:「快快快,切蛋糕。」
何以寧拿過切蛋糕的小刀,側頭問思思:「思思來分蛋糕好不好?你想先給誰?」
思思的目光立刻鎖定蛋糕,小腦袋歪了歪:「第一塊,給爺爺!」
她指了指蛋糕最大的那一塊,很堅定。
「爺爺的最大塊!」
她張開兩隻小手臂,比劃了一個大大的圓,來說明「大」的程度。
何以寧忍著笑,把那塊最大的蛋糕切下來遞過去。
紀政勛雙手接過,看著盤子裡那塊大得有些誇張的蛋糕,嘴角抿了又抿,卻怎麼都壓不下去得意的笑意。
「謝謝思思。」
「第二塊,給媽媽!」思思又指向蛋糕上層那朵最漂亮的粉色蝴蝶結裱花,「媽媽要最漂亮的!」
何以寧手裡的刀頓了一下,她仔仔細細沿著蝴蝶結的邊緣切了下去,把那朵完整的粉色蝴蝶結連著下面的蛋糕一起切出來,放進盤子裡。
「謝謝思思。」她的聲音輕輕的,尾音有一點點發顫。
「第三塊!給奶奶,要帶珍珠的那塊,奶奶的要最珍貴哦。」
周婷簡直要被這個可愛的小孫女萌化了,愛憐地親了親她的肉肉小臉蛋。
「第四塊,給叔叔!」思思看向周祐安,露出甜甜的笑,「叔叔的要吃有草莓的!」
蛋糕第二層夾著一圈新鮮草莓和芒果丁,是水果最多的一層。
何以寧把那塊果粒最豐富的蛋糕切了出來。
周祐安伸手接過時,指尖不自覺觸碰到何以寧的手背。
兩個人都微微一怔。
何以寧飛快縮回手,周祐安垂下眼睛,看著盤子裡嵌滿草莓的蛋糕,喉結動了動。
「謝謝思思。叔叔很喜歡。」
思思滿意地點點頭,目光重新落回蛋糕上,兩眼放光:「剩下的都是思思的啦!」
她兩隻小手一攏,把蛋糕盤護住,一臉「這是本公主的領地」的表情。
幾個大人同時笑了出來。
周婷笑著颳了刮她的鼻尖:「小饞貓。」
思思不管,已經拿起小叉子精準叉起一塊奶油送進嘴裡,腮幫子鼓鼓的,滿足得眯起了眼睛:「好甜呀!」
紀政勛端著那塊大蛋糕,看著對面的小姑娘吃得兩頰鼓鼓、嘴角沾滿奶油的樣子,忽然覺得嗓子眼堵得厲害。
他低下頭,用叉子切了一小塊蛋糕放進嘴裡。
很甜。
甜得他這顆在宦海風浪里浸泡了幾十年的心臟,像是被人捧在手裡,輕輕地暖著。
他慢慢嚼著,目光從思思身上移到何以寧臉上,又移到周祐安臉上。
這個女孩子把思思教得很好。善良,大方,懂得分享,懂得愛別人。
她沒有被生活的匱乏教成一個索取者,反而成了一個小小的給予者。
他看著思思,心裡只剩下一個願望:
希望她健康快樂,永永遠遠地健康快樂。不要再受任何傷害。
不要像她的父親那樣,被政治的漩渦吞噬掉整個青春。不要像她的母親那樣,被命運推搡著,在泥濘里獨自掙扎了那麼多年。
紀政勛放下叉子,端起酒杯說:「以寧,謝謝你,把思思養得這麼好。」
何以寧怔住了。
她一直覺得,因為自己的出身,周奕珩這位位高權重的小姑父對她不是很看得上,沒想到今晚他卻說出了這樣認可的話。
她抬起頭,想從紀政勛臉上找到答案,卻只看到他眼底的歉意。
周婷的眼眶一下子紅了,但很快低下頭,硬生生把那股酸意壓回去。
她握住何以寧的手,勉強笑著打圓場:「以寧,我和你姑父老了,看到孩子,就會特別感慨,你別多想。」
何以寧點點頭,紀政勛敬酒哪有不喝的道理,她仰頭喝光了杯子裡的紅酒:「姑姑、姑父,謝謝你們今天能給思思過生日,她……從來沒有過過這樣美好的生日。」
以前生活拮据,女兒過生日,何以寧只給她買過小塊的蛋糕,從來沒有買過一整個。
今天思思過生日,收到了禮物,還第一次吃到了一個完整的蛋糕。
何以寧的心裡對這兩位老人很感激。
周祐安坐在對面,沉默地看著紀政勛。他明白紀政勛是什麼意思。
他端起酒杯:「謝謝。謝謝你們。」
說完喝光了杯子裡的酒。
這句「謝謝」里有很多層含義,謝謝你們記得思思的生日,謝謝你們看見以寧的不容易,也謝謝你們……至少在這一刻,對她們母女的真心。
何以寧看周祐安幹了一杯,礙於面子,也端起酒杯喝掉了。
她本來就碰酒就醉,兩杯紅酒下肚,耳根已經微微發熱。
周婷給她夾菜:「別光喝酒,吃點東西壓一壓。」
可酒桌這種東西,一旦開了頭,就很難停。
紀政勛心情明顯比平時鬆了些,周婷也像是刻意讓氣氛更溫馨,一來二去,何以寧不知不覺又多喝了兩杯。
她臉頰泛起淡淡的紅,眼神也有些飄,拿筷子的動作慢了半拍。
周祐安伸手替她把杯子擋住,低聲:「別喝了。」
何以寧抬眼看他,像是沒聽清,輕輕「嗯」了一聲,卻還是把杯子拿起來,又抿了一口。
周婷看她明顯上頭了,立刻站起身:「今晚別回去了,就住在這裡。」
何以寧下意識搖頭,說:「不行……我得回去,思思明天……」
「明天我送思思去幼兒園就行。」周婷打斷她,語氣溫和卻很堅定,「再說你現在這個樣子,折騰回去也不安全。」
何以寧還想堅持。
周婷站起身已經開始張羅房間:「奕珩出差不在家,你們別折騰了。家裡房間多的是,住一晚怎麼了?」
何以寧覺得周婷說得不無道理,況且自己頭越來越暈,回到家裡也不一定能照顧好思思,便點點頭:「那就麻煩小姑姑了。」
周婷眼底閃過一絲心疼:「不麻煩。」轉身吩咐傭人:「把東側那間客房收拾出來,床單換新的,再給思思準備兒童牙刷和小睡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