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思玩累了,整個人軟綿綿地趴在周祐安寬闊的肩頭,嘴裡還砸吧著兩下,含含糊糊嘟囔著「蛋糕」之類的夢話。
推開客房門時,傭人已經把兒童小床鋪好。
周祐安把孩子輕輕放下,思思翻了個身,小手無意識地抓住他衣領,抓得很緊。
周祐安借著小夜燈微弱的光,看著思思那張酷似自己小時候的睡臉,心口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何以寧站在床的另一側,輕柔地把她的小手從周祐安的衣領上拿下來,塞進被子裡。
他們退出房間,輕輕帶上門。
何以寧的腳步有點飄,她扶著樓梯扶手下樓,眉心微微蹙著。
周祐安停在她身後半步的位置,既沒有靠得太近,也沒有離得太遠。
她一旦踉蹌,他就能伸手扶住,可在她沒失衡前,他又不敢碰她一下。
下到一樓,何以寧停住,低聲說:「我想出去走走……醒醒酒再睡。」
「我陪你。」周祐安說。
何以寧抬眼看他,像是想拒絕,可醉意讓她的反應慢了半拍,最後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紀宅的院子很大,夜風裡帶著梅花香,細碎冷冽。
何以寧裹緊外套,走得很慢。
周祐安跟在她身側,眼神始終落在她腳下,怕她踩空。
周祐安終於問出口:「今天你怎麼看起來不高興?」
何以寧緩緩轉過身,月光毫無保留地灑在她臉上,把她眼底的水光照得清清楚楚。
「思思今天五歲了。」她笑了一下,笑意卻苦得很,「可她從小到大,從來沒有見過爸爸。」
「別的小朋友過生日,都有爸爸媽媽陪著去遊樂園……她什麼也沒有。」
她吸了吸鼻子,像怕自己哭出來:「她太懂事了。她怕我難過,在家裡從來都不敢問關於爸爸的任何問題。」
周祐安覺得自己胸口一陣沉悶的劇痛。
何以寧抬起頭,看著天幕上的滿月:「當年在甘南的時候,那裡的月亮也這麼亮……」
「紀澤川那個傻子……」她笑著笑著就哭了,「村裡的路沒有燈,他就打著個破手電筒,陪著我走十幾里的山路去鎮上要扶貧款。」
「山裡有野狗叫,我嚇得不行,他還笑我,說何老師平時凶得像只小豹子,怎麼這時候變耗子了……」
何以寧的肩膀輕輕顫著。
她抬手抹眼淚,卻怎麼也抹不乾淨。
「他說過他會一輩子陪著我的。他明明答應過我回來娶我的……」
她看著月亮,像看著那個永遠沒回來的人,哽咽到幾乎喘不過氣。
「紀澤川……你這個騙子……」
五年來壓抑的委屈和疲憊,在今晚這個特殊的日子裡,借著酒精徹底爆發。
何以寧的視線已經模糊成了一片重影,只能勉強看到眼前站著一個高大的輪廓。
「澤川……」她失控地呢喃著,邁了一步,整個人猛地撲上來,一把摟住男人的脖子。
溫熱的淚大顆大顆砸落,很快把周祐安胸前的襯衫浸濕一大片。
「你去哪裡了……」她哭得像個孩子,「為什麼不來找我……我好想你……」
周祐安渾身僵住。
第一次在周家老宅見到她時,她也曾這樣把他認成紀澤川。
那時候的他,以為她不過是想攀附豪門的心機女人。
可直到這一刻,聽著她輕聲啜泣,感受到她在自己懷裡劇烈戰慄,他才徹徹底底明白她不是在勾引誰。
這個女人,是在用她自己的命,深深地愛著一個叫紀澤川的男人。
而他就是那個男人。
「對不起……」周祐安緊緊把她圈進懷裡,「昭昭……對不起……」
他幾乎是本能地叫出了她的小名。
「我回來晚了。」周祐安低聲說道,「讓你受了那麼多的苦……」
何以寧的眼淚更凶,她仰起頭去看他。
周祐安低頭吻上去,輕舔她的舌尖,再溫柔地捲住,像怕驚碎她。
可她的顫抖她用力攥住他衣襟的手,都在把他往更深處拖。
周祐安的吻逐漸變得急促而滾燙,從她紅腫的唇角一路下滑,落在她修長的脖頸上,最後停留在精緻的鎖骨處,他輕咬那處柔軟。
他的大掌貼上她背脊,一粒一粒解開她襯衫的紐扣,動作緩慢,卻帶著無法掩飾的渴望。
何以寧在酒精與熟悉的懷抱里意亂情迷地承受著他的一切,嘴裡溢出細碎破碎的呢喃,像祈求也像命令:
「澤川……別再丟下我了……求你……澤川……」
這個名字落下的瞬間,周祐安像被澆了一盆冰水。
他遊走在她身上的手驟然僵住。
她叫的是「澤川」。
她愛的是「澤川」。
她現在的放縱,是醉意把他當成了那個死去的戀人。
而清醒的何以寧——是周奕珩名義上的妻子,是一個把自尊和道德刻進骨子裡的女人。
如果他今晚真的越過最後那道線,等她明早醒來,她會怎樣?
她會崩潰,會自責。
她會恨他。
即便他心裡清楚她本來就是他的,可在真相沒有徹底大白之前,他絕不能用這種方式去傷害她。
周祐安閉了閉眼,額角青筋突突跳,硬生生壓下小腹處瘋狂翻湧的邪火。
他把她的衣襟輕輕攏好,指腹在她被吻得微腫的唇瓣上輕輕撫過。
「昭昭。」他嗓音低啞,「乖……閉上眼睛睡覺。」
何以寧像是終於得到了安撫。
她攥著他衣角的手慢慢鬆開,頭歪向一側,呼吸漸漸變得沉。
醉意把她拖進夢裡,她睫毛顫了顫,像還想抓住什麼,可最終還是沉沉睡過去。
周祐安把她一路抱回房間放到床上,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抓住他的袖口,像怕他又消失。
周祐安在床邊坐下,任她抓著。
他就那麼看著她。
看她眉心慢慢鬆開,看她呼吸一點點平穩,看她嘴角還殘留著被吻過的紅。
他抬手,極輕極輕地替她擦掉眼角的淚痕。
「我就在這兒。」他低聲說,「可我還不能把你帶走。」
他坐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梅香被夜風吹淡,久到院子裡的燈籠光晃了一次又一次,久到他胸腔里的疼痛幾乎要把人撕裂。
最後,他才一點點把她抓著自己袖口的手指掰開,推門離開。
走廊里很冷。
明明最愛的人就在眼前,可他卻只能像個見不得光的賊一樣,在偷來一絲溫存後,落荒而逃。
這個世界上最殘忍的事,莫過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