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何以寧是被思思軟軟的小手拍醒的。
小姑娘頭髮翹著一撮,像只小奶貓,抱著她的脖子哼哼唧唧:「媽媽……思思要吃飯飯……」
何以寧不記得昨晚自己是怎麼回到房間的,更不記得自己什麼時候睡著的。
只記得又夢到了紀澤川,還是甘南那條沒有路燈的山路,他舉著破手電筒回頭沖她笑,說「別怕」。
醒來之後,那種空落落的痛還懸在胸口。
何以寧把女兒摟進懷裡,聞到孩子身上淡淡的奶香,才覺得心情好起來。
「好,吃飯。」何以寧親了親思思的額頭,「先刷牙洗臉,穿衣服。」
兩人收拾好下樓時,餐廳里已經飄著溫熱的粥香。
周婷坐在餐桌一側,見她們下來,立刻抬頭笑:「醒啦?快來,粥剛盛出來,溫度正好。」
周祐安坐在對面,面前一碗清粥,一盤小菜,卻幾乎沒怎麼動筷。
他靠在椅背上,臉色比平時更冷一些,像一夜沒睡好。
何以寧腳步頓了頓。
昨晚的夢太真實,她不敢多看他,牽著思思走過去坐下。
思思爬上椅子說:「思思要吃蛋!還要小肉肉!」
周婷笑著把蒸蛋往她面前挪:「好,給寶寶吃,慢慢吃。」
思思拿著小勺子舀了一口,腮幫子鼓鼓的,滿足得眯眼:「好吃!」
周婷看著她吃東西,眼底柔軟得幾乎要化開。
何以寧端起粥喝了一口,胃裡暖了些,人也清醒了幾分。她想起什麼,遲疑著開口:「小姑姑……昨晚我是不是……喝多了?」
周婷抬眼看她,神色自然:「昨晚你上樓的時候,看著狀態還行,怎麼了?頭疼嗎?」
何以寧搖搖頭:「沒事,可能一躺下就睡著了,忘了自己怎麼回房間的了。」
周祐安始終沒說話,只低頭喝了一口溫水。
周婷瞥了他一眼:「你怎麼回事?臉色這麼差。」
周祐安淡淡「嗯」了一聲:「沒事。」
「沒事你這一臉黑給誰看?」周婷伸手去碰他額頭,「是不是發燒了?你昨晚又熬夜了?」
周祐安往後偏了一下,躲開她的手,語氣更硬:「真沒事。」
他頓了頓,像怕再被追問,補了一句:「就是沒睡好,有點著涼。」
昨晚他回到房間沖了幾遍冷水澡才讓自己冷靜下來,一夜幾乎沒睡。
周婷轉頭對何以寧說:「一會兒我送思思去幼兒園,你今天不是還要去學校嗎?讓祐安送你。」
何以寧立刻搖頭:「不用了小姑姑,我打車就行。」
周祐安終於抬眼,看向她,眼神有些冷:「這邊不好打車。」
何以寧一噎。
紀家老宅離市區不近,門口守衛森嚴,網約車確實不太好進。
她抿了抿唇,正要再找個理由推掉,周婷說:「就這麼定了。你別跟我客氣,都是一家人。」
何以寧不好再推辭,點點頭:「……那就麻煩了。」
思思吃完最後一口蒸蛋,舉起小手奶聲奶氣宣布:「思思吃飽啦!要去幼兒園啦!」
周婷笑得不行,拿紙巾給她擦嘴:「好,走,奶奶送你。」
何以寧下意識想糾正那句「奶奶」,又硬生生忍住。她把思思的小書包背好,目送他們倆出門。
餐廳里只剩下她和周祐安。
空氣突然安靜得過分。
何以寧拿起自己的包,低聲說:「我也走吧。」
周祐安站起身,拿起車鑰匙,臉色還是臭臭的,像一夜被什麼折磨過。
他走到她身側時,嗓音有一點啞:「外面冷,穿上大衣。。」
「謝謝。」她低聲道。
周祐安沒再說話,只是先一步替她推開門,像昨晚什麼都沒發生過。
——
晚上下班回到家裡,何以寧把思思哄睡著,才輕手輕腳走進書房。
桌上攤著她白天整理的材料。
夜色深沉。
書房半掩的門被輕輕推開。
周奕珩站在門口。他剛從港城出差回來,深灰高定西裝外套隨意搭在臂彎里,白襯衫的領口解開了兩顆扣子。
他手裡提著一個保溫紙袋,靠在門框上靜靜地看了何以寧好一會兒。
視線凝在她的側臉上,像是要把這幾天的思念都看回來。
「給你。」他走過來,將紙袋輕輕放在桌邊,「粵城的蘿蔔糕。下飛機前讓那邊的私廚現做的,一直放在恆溫箱裡,還熱著。」
何以寧停下手裡的筆,抬起頭看著男人英俊的面容:「你剛下飛機?」
「嗯。」周奕珩低低地應了一聲。
「吃飯了嗎?要不要我給你下個面吃?」
「飛機上吃了,別忙了。」
周奕珩繞過書桌,走到何以寧身邊,微微俯下身。
清冽好聞的木質香混合著極淡的夜風氣息,瞬間將何以寧包裹。
「以寧。」他低聲喚她。
「嗯。」
「粵城的事,對不起。」周奕珩看著她,深邃的眼睛裡翻湧著複雜的情緒,「我有時候太想保護好你,反而忽視了你的感受。是我不好。」
平日裡身居高位,習慣了發號施令的男人,此刻小心翼翼地向她低頭。
兩人離得很近,她甚至能看到他眼底淡淡的紅血絲,即便疲憊至此,他還記得給她帶喜歡的宵夜。
「我沒怪你。」她聲音放輕了些,「我知道你只是擔心我。」
聽到這句話,周奕珩肉眼可見地柔和下來:「明晚市慈善總會舉辦慈善之夜,是教育公益專場。你陪我一起去,好不好?」
何以寧微微一怔。
她知道周奕珩因為身份擺在那裡,平時最厭煩這種交際應酬。
他會主動參加,是因為他知道她現在做女童計劃,需要拓寬教育公益圈的人脈。
「周太太,可以嗎?」
見她沒說話,周奕珩微微前傾身子。
何以寧看著他眼底毫不掩飾的溫柔,心臟莫名漏了半拍。
「好。」她輕聲說。
周奕珩伸出手,幫她把頰邊的一縷碎發撥到耳後,溫潤的指尖若有似無地擦過她的耳廓。
「別熬太晚,把夜宵吃了就早點休息。」他笑笑說。
何以寧拿起溫熱的蘿蔔糕咬了一口,軟糯可口。
——
米高梅酒店最大的宴會廳里,水晶燈從挑高的穹頂垂下來,將滿廳的衣香鬢影鍍上一層奢靡的暖光。
周奕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高定西裝,何以寧則是一條霧靄藍的真絲禮服裙,頭髮松松挽起,露出細白修長的脖頸。
兩人站在一起,登對得讓人移不開眼。
一進門,便有不少人端著酒杯迎上來。
「周部長,歡迎。」
「周太太今晚好美啊,跟周部長真是郎才女貌……」
周奕珩微微頷首,一手端著香檳,另一隻手極其自然地貼在何以寧腰後,隔著薄薄的布料,溫熱的掌心熨帖著她的後背。
何以寧配合地彎了彎唇角,得體地回敬。
這場晚宴星翊基金是主贊助商之一。
宴會廳的另一頭,陳璟翊端著香檳,正和幾個企業家寒暄。
他的目光越過人群,輕飄飄地落在何以寧身上,又順著她纖細的腰線,落在那隻骨節分明的大手上。
再往旁邊看去。
宴會廳最暗的落地窗邊,周祐安一個人站在那裡。
陳璟翊只是給他透露了一句今晚的慈善晚宴周部長攜夫人蒞臨,他就巴巴的趕過來了。
真是有趣。
周祐安今天沒帶女伴,一身挺括的黑襯衫,袖口隨意卷了兩道。
從何以寧進門的那一刻起,他的視線就沒從她身上移開過。
他看著周奕珩帶著她,和這個握手,和那個碰杯,看著他低頭跟她說話時,微微偏過頭,嘴唇幾乎貼上她的耳朵,何以寧微微仰起頭,對著周奕珩笑了一下。
從周祐安這個角度看過去,他們像極了一對恩愛的夫妻。
可她那是他的妻子,是他女兒的媽媽。
若不是那場該死的車禍,若不是這場陰差陽錯的局,此刻站在她身邊的,牽著她手的人,應該是他!
周祐安的眼底翻湧著戾氣。他猛地仰頭,將杯子裡的烈酒一飲而盡。
從紀家老宅那晚開始,他幾乎沒睡過一個整覺。
閉上眼就是思思抓著他衣領不肯鬆手的畫面,下一秒又變成何以寧在月光下哭著叫「澤川」,叫得他骨頭都疼。
他以為自己能忍。
可他看到周奕珩的手貼在她腰後,看到她仰起頭對周奕珩笑。
嫉妒像一把刀,從他胸口慢慢往下劃,把他這些天好不容易縫起來的理智一點點割開。
——
晚宴過半,何以寧覺得自己的耐心快要到極限了。
那些一張張戴著面具的笑臉,那些虛偽的客套,壓得她喘不過氣。
「我去一下洗手間。」她轉頭對周奕珩低聲說。
周奕珩點點頭:「去吧,如果累了,我們可以隨時走。」
何以寧應了一聲,穿過人群,沒有去洗手間,而是拐進了宴會廳側面的露台。
推開沉重的玻璃門,秋夜的涼風撲面而來。
她走到欄杆邊,雙手扶著大理石台面,深深呼出一口濁氣。
露台很大,只有幾盞昏暗的地燈,角落裡擺著幾盆一人高的琴葉榕,還有一把早就被夜色吞沒的遮陽傘。
外面的喧囂被隔絕在玻璃門內,這裡安靜得能聽見樹葉沙沙的響聲。
她閉上眼,想讓冷風吹散腦子裡的脹痛。
身後突然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何以寧以為是服務生,剛要回頭,一股熟悉的氣息瞬間將她籠罩。
是周祐安。
何以寧心頭一跳,還沒來得及出聲,整個人就被一股大力拽了過去。
「你……」
後背重重撞上男人寬闊堅硬的胸膛,周祐安從身後緊緊抱住了她,將她摁在自己懷裡。
他看見她離席,走向露台,幾乎是條件反射般跟了上來。
他在心裡對自己說:我只看一眼,就一眼。
「周祐安!你瘋了?放開我!」何以寧壓低聲音,劇烈地掙紮起來。
這裡隨時會有人出來!
「一晚上,你對他笑了好多次。」
男人的聲音沙啞得厲害。他的下巴擱在她的肩窩,灼熱的呼吸噴灑在她的頸側。
「你還讓他摟著你……」他收緊手臂,讓她的身體與自己的緊緊契合。
「你喝醉了,放手!」何以寧用力去掰他的手指。
周祐安根本不給她逃脫的機會。
他猛地轉身,將她一把抵在冰涼的欄杆上,高大的身軀壓下來,將她完全罩在自己的陰影里。
借著昏暗的光,何以寧看清了他的臉。
他眼底都是紅血絲,平日裡瀟灑不羈的周家二少,此刻像一隻無家可歸的幼獸。
「我是瘋了!」他盯著她的眼睛,「我想到你們天天在一起,想到他能擁有你,我真的要瘋了!」
「他是我丈夫!」何以寧眼眶微酸,咬著牙冷冷地看著他,「而你……不是!」
這句話徹底扯斷了周祐安的最後一根弦。
他猛地低下頭,狠狠吻住了她的唇。
他撬開她的唇齒,有力的舌頭征伐地鑽進去,卷著她的來回舔弄拉扯,吸進自己的嘴裡,屬於男人的荷爾蒙和酒精的味道瞬間灌滿何以寧的感官。
「唔……」何以寧瞪大眼睛,雙手用力推拒著他的胸膛,雙腿發軟。
他的手掌扣住她的後腦,迫使她仰起頭承受他更深更兇狠的吻,另一隻手則緊緊掐著她的腰,仿佛要將過去五年的空缺在這一刻全部填滿。
「你是我的……」他在她唇齒間含糊地嘶啞呢喃,「何以寧,你從來都是我的……」
就在這時,玻璃門的方向突然傳來說話聲和腳步聲。
「周部長,這邊請……」是陳璟翊的聲音。
何以寧瞳孔驟縮,整個人僵住了。
周奕珩過來了!
如果被他撞見這一幕,如果被外面那些媒體拍到……後果不堪設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