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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暗度陳倉

2026-10-13 15:24:19 作者: 孤久惜瓷

  楚離翻牆的姿勢越來越熟練了。

  起初還要借著老竹的枝椏,後來乾脆化作一道紅影,足尖在牆頭一點,便輕飄飄地落在禪房外的青石板上。落地時還要故意踩碎一汪積水,濺起的水珠打濕了他半邊衣擺,他便笑嘻嘻地抖了抖,像只抖落一身露水的狐狸。

  "小師父,本座來了——"

  話音未落,竹簾已被從里挑開。玄寂站在門內,素白僧袍被燭火鍍上一層暖金,手裡拎著一隻青瓷茶壺,壺嘴正裊裊冒著熱氣。

  "茶剛煮好。"




  "小師父,"他咬了一口,酥皮碎屑落在紅衣上,像落了一層細雪,"你這禪房,快成本座的寢殿了。"

  玄寂在他身側坐下,斟茶的動作行雲流水,腕間菩提子佛珠在燭火里泛著溫潤的光:"那施主還翻牆?"

  "本座樂意。"楚離得意地晃了晃尾巴——八條狐尾在身後舒展,將半間禪房都籠進一片甜膩的妖氣里,"翻牆多有趣,像偷腥的貓。"

  窗外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嗤笑。

  楚離狐尾一僵,猛地轉頭,正對上一雙從窗縫裡探進來的杏眼。白璃——化作巴掌大的白狐原形,正扒著窗欞,狐鼻一抽一抽的,顯然已經嗅了半日的桂花龍井香。

  "主人,"她悶聲說,尾巴在窗外晃了晃,"您這翻牆翻得,連妖王殿的耗子都知道了。夜夜不歸,殿裡的摺子堆成山,墨淵大人昨日還來問——"

  "讓他等著。"楚離冷下臉,杏仁酥往嘴裡一塞,"本座忙著呢。"

  "忙什麼?"白璃狐眼滴溜溜一轉,落在玄寂身上,又落在滿案的茶點、熱茶、還有楚離膝頭那件玄寂的備用僧袍上——那是供他夜半著涼時蓋的,"忙著……偷腥?"

  "白璃!"

  "好好好,我不說了。"白璃舉起前爪做投降狀,狐鼻卻又嗅了嗅,"不過主人,您嘴比妖丹還硬,明明高興得尾巴都要翹上天了,還裝什麼——"

  一道妖力破窗而出,將白璃轟得連翻三個跟頭,化作白影消失在竹林深處。

  楚離收回手,耳根卻紅了,偷眼去覷玄寂。那人正低頭斟茶,唇角卻彎著一個極淡的弧度,像是一彎新月沉在潭水裡,溫柔得不動聲色。

  "……笑什麼?"楚離炸毛。

  "沒什麼。"玄寂將茶盞推過去,"她說的,是真的。"

  "什麼?"

  "尾巴。"玄寂抬眸,目光落在楚離身後那八條狐尾上——此刻正得意洋洋地晃著,像八團燃燒的火焰,"翹上天了。"

  楚離:"……"

  他將狐尾"唰"地收進體內,耳根紅得能滴血,低頭猛灌一口茶,卻被燙得直吐舌頭。玄寂遞過一方帕子,他接過,帕角繡著一朵小小的蓮花,是梵音寺僧人的制式,卻被楚離攥得死緊,像是要將那朵蓮花揉進骨血里。

  夜深時,楚離歪在蒲團上睡著了。

  

  他今日來得早,又喝了玄寂煮的茶——那茶里放了安神的草藥,是玄寂特意去藥房配的。楚離毫無防備,三杯下肚,眼皮便沉了,腦袋一點一點地,最終歪在玄寂肩頭,呼吸均勻,像只饜足的貓。

  玄寂沒有動。

  他維持著盤坐的姿勢,任由那人靠在自己肩上,鼻尖蹭到淡淡的甜香,混著妖族特有的腥甜,那是楚離的味道。他垂眸,看著那人睡熟的臉——眼尾微挑,唇角還掛著一絲未散的笑意,右眼角那顆硃砂痣在燭火里紅得近乎溫柔。

  狐尾在睡夢中又現了出來,一條搭在他膝頭,一條纏上他腕間佛珠,剩下的六條在蒲團上鋪成一片柔軟的絨毯。玄寂以指尖輕輕撥了撥膝頭那條狐尾,觸感柔軟,帶著將醒未醒的溫熱,像是一團會呼吸的雲。


  楚離在夢中動了動,無意識地蹭了蹭他肩窩,發出幾聲模糊的囈語。玄寂湊近了聽,卻只捕捉到幾個破碎的音節,不成句,不成調,卻讓他耳廓莫名發熱。

  "……玄寂。"

  那人喚他的名字,聲音輕得像夢囈,尾音卻軟得像是在撒嬌。玄寂僵了一瞬,隨即極輕地嘆了一聲,那嘆息里沒有了從前的克制,只剩下一種塵埃落定般的、認命的溫柔。

  他緩緩側首,在楚離額頭印下一個吻。

  那吻極輕,極溫柔,像是一片雪花落在炭火上,轉瞬便化了,卻燙得他自己心口發緊。他想起那日定情時,自己也曾這樣吻過這顆硃砂痣,那時楚離的眼眶紅得厲害,攥著他僧袍前襟的指節泛白,像是一隻終於肯卸下鎧甲的獸。

  而此刻,這人睡熟了,毫無防備,將最柔軟的內里袒露在他面前。

  玄寂的唇從額頭滑下,掠過眉心,在鼻尖處停住,最終又退回原點。他沒有再進一步,只是以額頭抵住楚離的額頭,鼻尖蹭著鼻尖,呼吸交纏在一處,燙得嚇人。

  "……楚離。"

  他低聲喚,聲音輕得像是在怕驚醒什麼,尾音卻發顫,泄露了某種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小心翼翼的珍重。

  窗外,巡夜僧人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木魚聲在夜風裡盪開。玄寂卻沒有鬆開手,只是將薄被往上拉了拉,蓋住楚離單薄的肩,又將狐尾一條條收攏,裹進被角里。

  腳步聲漸遠。

  玄寂仍維持著那個姿勢,任由楚離靠在自己肩頭,任由狐尾纏上腕間佛珠,任由滿室茶香與妖氣混在一起,釀成一種讓人沉溺的、昏昏然的氛圍。

  他想起白璃那句"嘴比妖丹還硬",想起楚離炸毛時紅透的耳根,想起那人得意洋洋說"本座樂意"時的模樣——忽然覺得,這禪房太靜,這夜色太長,這偷來的溫存太短暫。

  可他已經知足了。

  從"不渡眾生"到"只渡一人",從清冷佛子到"偷腥的貓"的同謀,他走得很慢,很艱難,卻心甘情願。

  窗外,第一縷晨光爬上飛檐。

  玄寂垂眸,看著楚離在睡夢中微微蹙起的眉,以指腹輕輕撫平那道褶皺。動作輕得像是在觸碰一片易化的雪,又像是在對待什麼比佛骨更珍貴的、失而復得的珍寶。

  "……不走。"

  他低聲說,聲音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尾音卻軟了下來,帶著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八千年孤寂里從未有過的溫柔。

  楚離在夢中動了動,狐尾纏得更緊了些,像是要將這人鎖在自己身邊,連夢裡都不許逃。

  玄寂極輕地彎了下唇角,那笑容太淡,太輕,卻比方才的吻更讓晨光溫柔。他閉目,任由那人靠在自己肩頭,在滿室茶香與妖氣交織的、不該存在的溫存里,度過了一個又一個——

  暗度陳倉的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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