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點整，一樓的燈暗下去一檔，廣播裡響起那段熟悉的提示音。
「請各位嘉賓在半小時內發送今晚的心動簡訊。每人一條，只能發給一位嘉賓，內容不限。九點整，節目組將以匿名形式統一轉發。」
【來了來了，一天裡最刺激的十分鐘。】
【就一條啊，今天這麼多事，怎麼可能只有一條想說的。】
【我賭今晚簡訊里全是陰陽怪氣。】
孟簡意第一個站起來伸懶腰，"我上去發了。"
裴琛跟在他後面，兩人一前一後上樓，中間隔著半米，誰也沒先開口。
謝印癱在沙發上，手機舉得老高，屏幕的光打在那頭紅髮上，舉了半天一個字沒打。路慈安從他旁邊過，腳步都沒停，他盯著這人的側臉看了一會兒。
"看什麼看，"路慈安察覺到他的視線，"你又不是不知道要發給誰。"
"你真知道我要發給誰？"謝印語氣不屑，朝人豎了個中指。
"難道很難猜嗎？"路慈安忍住沒白他一眼，說完就離開大廳。
謝印猛地坐直，盯著那個背影看了兩秒，忽然咬著牙笑了一下，低頭開始打字，打得很快，像是怕自己反悔。
後台，李編導盯著統計表，一個格子一個格子往下掃，掃到中間停住了。
"樓醒那欄怎麼是空的？"
小李湊過去看了一眼，"八點二十了，他還沒發。"
"去問問，客氣點。"李編導揮揮手，"別催，就說流程需要確認一下。"
樓醒房間的門是虛掩的。他剛洗完澡，半長的頭髮還濕著，隨手拿了根皮筋在腦後紮成一小撮，幾縷碎發貼在頸側。
他靠著床頭，手機屏幕亮著，那個空白的輸入框已經放了二十分鐘。
"樓老師，"小李先敲了兩下門，等了幾秒後在門口探頭，"今天的簡訊……"
"我知道。"樓醒抬眼，笑了一下，"我今天沒什麼想發別人的。"
小李愣住了，這句話他沒法往上報。
"那、那要不要我幫您……"
"能麻煩你件事嗎？"樓醒把手機扣在膝蓋上，"我想見一下導演。"
導演組的房間在別墅側樓，李編導本來準備了一肚子勸人的話，結果樓醒進門第一句是——
"我今天弄丟了一張照片。"
"啊？"
"遊戲裡的，帶不出來。"樓醒在椅子上坐下，指尖在扶手上敲了兩下，虎口那兩顆細痣隨著動作一晃。
李編導陪著笑："那簡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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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訊一次只能發一個人。"樓醒說，"我今天想說的話，發給誰都不對。"
"您可以隨便發一條應付一下，反正是匿名的。"
"那更不對了。"樓醒抬眼看他，笑意很淺，"我又不是沒話說，我是不想只說給手機里的固定選項人聽。"
李編導張了張嘴，沒接上。
"所以我想拍個東西。"
李編導腦子轉得飛快，晚間時段確實缺一條能單獨剪出來的物料，這個vr環節試點比預想中的麻煩，搞得今天還沒有後彩。
他試探著問："您是想……單人小視頻？"
"嗯。不上其他嘉賓，也不提名字。就我一個人。"
"內容呢？"
"洗照片。"樓醒說得很輕鬆，"暗房、紅燈、顯影液，我以前看別人洗過。"
李編導剛要點頭，猛地反應過來："這個……一張要多久？"
"十幾分鐘吧，慢的話更久。"
"來不及啊樓老師，"李編導苦著臉，"明天中午就要開播，剪輯那邊今晚就得拿到素材。"
樓醒沉默了兩秒，看了看周圍，抬手指了指牆角道具箱上那台落灰的相機："那用那個。"
那是台拍立得，之前拍開場合影用過的。
"按一下，一分鐘就出來。"樓醒說，"夠快嗎？"
李編導拍了下大腿："夠！太夠了！"
九點整，八個人的手機同時震了一下。
謝印的手機上跳出一條。
熟悉的「你的前任今晚沒有選擇你。」
謝印盯著後面那句看了三秒，一腳踹在床沿上，臉紅得跟頭髮一個色，嘴裡罵罵咧咧，最後還是把那條截了圖。
私人帳號轉發給樓醒：你沒有回答，所以明天可以一起打遊戲嗎？
同一時間，紀遲秋房間裡，樓醒不在。他的手機上只有一條系統通知，「你的前任今晚沒有選擇你。」
而樓醒的收件箱裡，堆了四條。
「你的前任今晚選擇了你。」
「今天那張正臉我畫完了，簽了名，可惜帶不出來。」
「我還有時間去了解你。」
「我那邊的世界一個結婚的都沒有，早知道我也去隔壁排隊。」
「你說的對，我不能幫你選。」
【等等，畫畫那條不用猜了吧！】
【今天居然只有四條嗎？】
【四條還嫌少啊，真把你寶當萬人迷了？】
【事實擺在眼前，樓上趕緊睜眼看世界吧。】
【所以小醒發給誰了？他那條呢？】
後台，副導演對著票型圖嘖了一聲。
"樓醒四票，比昨天還多。"
"孟簡意和裴琛互選，第五天了。謝印發給路慈安。"李編導「嘖」了一聲，「就是這內容：』你猜錯了『，他小學生啊？」
副導演手指點了點中間那個空格，"樓醒這格怎麼是空的？"
"空的怎麼剪？"
"不用剪。"李編導笑得見牙不見眼，"他給了我個更值錢的。"
十點，一樓客廳清了場，只留一盞燈和一台機器。
鏡頭對著樓醒。他換了件寬大的黑色衛衣，袖子松松垮垮蓋到手背，懷裡抱著那台拍立得。桃花眼在燈下顯得更濕，眼尾一點點向下壓，笑起來的時候整個人是軟的，不笑的時候又冷得像換了個人。
樓醒前方是鏡頭。
"這個視頻是我自己跟導演申請的。"他先開的口，語氣像在跟朋友聊天，"我本來想洗照片，暗房那種，紅燈亮著，紙放進藥水裡，慢慢顯出來。導演說太慢了，明天中午就要播。"
他晃了晃手裡的機器。
"所以換成了這個。按一下，一分鐘。"
鏡頭沒動。
"今天在裡面待了一天。見證了兩次重要決定，一次離婚，一次結婚，兩次都跟我本來的意願沒什麼關係。"他頓了頓，眼睛彎起來，"但也不能說完全沒關係，畢竟兩個我也都沒阻止。"
"有人在最後十分鐘跑出去給我列印了一張照片。特別薄，一碰就皺。他說以後我們還可以拍很多張，填滿一本相冊。"
樓醒低頭，擺弄了一下相機上的旋鈕。
"我出來的時候，手裡是空的。"
他抬起手，把鏡頭轉向自己，按了下快門。
咔嚓一聲，機器吐出一張白色的相紙，邊緣還帶著溫度。他捏著一角輕輕晃了兩下，什麼都還沒顯出來。
"所以我想自己拍一張。"樓醒對著鏡頭笑，眼睛彎成一道漂亮的弧，"至於給誰看，我還沒想好。"
他把那張還是空白的照片翻過來，壓在手心裡。
"節目還有幾天呢，不著急。"
燈滅了。
視頻結束。
後台，李編導把這段素材反覆看了三遍，轉頭對副導說了一句："這條明天上午發，標題我都想好了。"
副導："叫什麼？"
"《我拍了一張不給你們看的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