廚房裡。
手沖壺是孟簡意自己帶來的,細口,銅的,壺身上有一道用久了的劃痕。
「先燙杯,」他把熱水倒進濾杯里繞了一圈,「這一步你別嫌麻煩。」
「為什麼。」
「因為涼的東西會把味道壓下去,」孟簡意把水倒掉,「開店的時候有客人問我,一杯咖啡而已,差這幾秒嗎,味道不都差不多?」
樓醒趴在料理台上看他動手。
「那你怎麼回答的。」
「我說不差,然後我照樣燙。」
【哈哈哈嘴上全肯定,手上沒反應。】
【這就是老闆的自我修養。】
【我怎麼覺得這段有點安靜,我不習慣這個節目安靜。】
【感覺像asmr】
豆子是他自己烘的,磨的時候整個廚房都是味兒。
孟簡意把磨好的粉倒進濾紙里,抹平,轉過身。
他朝樓醒招手:「過來。」
「幹嘛?」樓醒歪頭。
「你倒。」
樓醒應聲站到台前,手沖壺遞過來的時候,他接得有點隨意,壺身一沉,水面在裡面晃了一下。
「不是這麼拿的。」
孟簡意從他身後過來,一隻手托住壺底,另一隻手覆在他手背上,把他的虎口往上推了兩公分。
「這裡。」他說,「重心在這兒,你手腕不要用力。」
樓醒沒動。
廚房裡只有熱水在壺裡輕輕響的聲音。
「悶蒸三十秒,」孟簡意的聲音落在他耳後,隔著一點點距離,「從中心開始,往外畫圈,別澆到濾紙上。」
「為什麼不能澆。」
「澆到邊上,水會順著紙壁直接下去,不過粉。」
「那不就是偷懶嗎。」
「對。」孟簡意笑了一下,笑的時候呼吸落在他後頸,「咖啡不吃這一套。」
【…………】
【這個距離是不是有點近?】
【近到我盯著兩個人的手看了一整段。】
【他倆今天早上還在餐桌兩邊說裴琛,現在這個樣子是怎麼回事?】
水線落下去,粉層慢慢鼓起來。
「它在動。」樓醒說。
孟簡意點頭:「新鮮的豆子會這樣。」
樓醒感嘆:「像在呼吸。」
「嗯。」孟簡意沒有鬆手,「你手抖了。」
「我沒有。」
「你有。」他把樓醒的手腕往下壓了一點,「慢一點,你今天從中午到現在,一直都太快了。」
樓醒手上的動作停了半秒。
「什麼意思。」
「他跟你說完那些話,你半個小時就答應留一張照片給他。」孟簡意說得很平,「我上午跟你說了兩句,你下午就把整個下午給我了。」
「那我應該怎麼樣。」
「我不知道。」孟簡意鬆開手,退了半步,「我只是發現你從來不問自己要不要。」
濾杯下面的壺裡已經積了小半層。
樓醒把手沖壺放回爐架上,轉身靠著料理台。
「簡意。」
「嗯。」
「你今天叫我,是因為難受,還是因為想贏。」
孟簡意愣了一下。
【!!!】
【他問了!】
【他問得好直白啊……】
【樓醒平時不會這樣,他前半段一直都在繞。】
孟簡意把濾杯拿開,端起下面那隻壺晃了晃,倒了兩杯,動作沒停,回答得也很慢。
「一開始是難受,」他說,「走到樓梯口那一步的時候,變成想贏了。」
「什麼時候變的?」
孟簡意仔細想了想,答道:「看見路慈安站起來的時候。」
他把其中一杯推過去,自己沒喝,端著杯子看向窗外那一小塊院子。
這七天裡,他其實想過很多次樓醒這個人。
第一次留意是在裴琛提到那個匿名帳號的時候,他心裡冒出來的念頭很直接,就是好奇。
想弄清楚這個陌生人到底是什麼樣,能讓一個躲了他兩年的人每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打開手機看一眼。
那時候他給自己的理由很簡單,想弄明白裴琛心裡藏著什麼,總得先知道那個人長什麼樣。
後來他發現自己看樓醒的次數超過了這個理由能撐住的範圍。
樓醒笑起來的時候他會多看兩秒,樓醒被謝印氣到又忍不住笑出聲的時候他也會看。
他把這歸成開咖啡店養出來的習慣,見人多了,看人自然准一點,這個說法撐了兩天。
真正撐不住是今天中午。
裴琛說出那三個字,那三個字落進樓醒耳朵里的一瞬間,孟簡意心裡冒出來的感覺很怪,好像有人搶在他前面替他說了一句什麼。
他後來想明白,這句話說給誰聽都無所謂,反正跟裴琛沒什麼關係了。
他跟自己和解的辦法很簡單,不再去分樓醒到底算裴琛的誰。
裴琛看重這個人,那是裴琛自己的事。
他願意多看幾眼,只要跟那與裴琛相關的六年撇清楚,就跟別人無關。
至於下午那場邀請,他在走廊里站了很久才想好要怎麼開口,選的那句話確實帶著點分量,他也清楚樓醒會因為這份分量答應下來。
他心裡真正想要的東西很簡單,一個下午的時間,一個沒人插進來、能讓他慢慢弄清楚自己到底想不想要這個人的下午。
這些念頭他都收在心裡,沒打算現在說出來。有些話說得太早,容易變成一種討要。
「這兩年我以為我在等他。」他轉過身,語氣忽然輕下來,「其實我是在陪著他等別人更新。」
【我不行了T^T】
【小孟你別說了……】
【這一句比昨天所有的話加起來都疼。】
【但是等等,他現在說這個是想幹什麼。】
孟簡意重新笑起來,那個笑跟平時一樣溫和。
「說完了。」他說,「今天下午想說的就是這些,說完就算過去了。」
「你放下了?」
「放下了。」他把兩隻杯子收到水槽邊,「不然我沒有立場做下面這件事。」
「什麼事。」
孟簡意轉過身,靠在水槽上,兩隻手撐在台沿。
「小醒,我放棄前任了。」
他頓了頓,繼續:「意味著,我現在參與戀綜的目的完全變了。」
樓醒手裡的杯子舉到一半,停住。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說了!!!他真的說了!】
【廚房!!在廚房!!全程有攝像頭】
【他今天上午還在等兩年前的答案,下午就把這句話說出來了】
【這個人平時不爭,一爭就是全場最狠的!】
「你不用現在回答。」孟簡意說,「你回答我我也不信,你對誰都說好。」
「那你說這個幹嘛。」
「因為我想讓你知道,今天下午不是白要來的。」
廚房的門這時候被推開了。
謝印探進半個身子,看見檯面上兩隻空杯,臉色立刻不太好看:「你們在幹嘛。」
「喝咖啡。」
「喝咖啡要關燈嗎。」
「燈開著的。」
「……那也太安靜了。」謝印梗著脖子往裡走,「晚飯什麼時候吃。」
「六點。」
「哦。」他站著沒動。
「還有事?」
「沒有。」謝印瞪了一眼那兩隻杯子,轉頭看樓醒,「晚上心動簡訊之前,你先跟我打一局。」
「好啊。」
「說話算話。」
「算話算話。」
謝印這才走。門帶上之後,孟簡意笑出聲。
「他剛才那句是在盯梢。」
「我知道。」
「你什麼都知道。」孟簡意說。
樓醒把杯子裡最後一口喝掉。
「也不是什麼都知道。」他說,「我到現在也沒想明白,為什麼你們都要挑今天說。」
「因為明天不一定還在同一棟房子裡。」
「節目還有四天。」
孟簡意把水龍頭擰開,沒抬頭。
「節目組下午發通知了,」他說,「今天是第七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