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天早上,別墅門口停了六輛車。
攝影師把機器一台台收進箱子。李編導站在台階上跟每個人握手,語氣比前七天客氣得多。八點整,謝印第一個走。
他拖著箱子走到車門口,又折回來朝樓醒攤開手:「手機。」
樓醒似笑非笑:「幹嘛?」
謝印語氣乾巴巴的:「給我。」
樓醒把手機遞過去,謝印低頭戳了半天,還回來的時候耳朵是紅的。
「我改了備註。」
「改成什麼。」
「你自己看。」他上了車。
樓醒低頭,通訊錄里新增的那一欄寫著「打遊戲(重要)」。
季昭沒要手機。他把一張折好的紙塞進樓醒外套口袋,手法熟得像在塞小費。
「別弄丟了。」
「我記性好。」樓醒被他這副做法逗笑。
「記性好的人最會裝忘。」季昭笑著上了車。
余野遞給樓醒一盒暈車藥,「之前和謝印當室友時聽他提過,三天後見。」
樓醒接過藥,笑著點頭。
已經上車但沒關窗的謝印聽見這個,懊惱地撓撓頭,心道:「他怎麼又沒想到。」
路慈安是自己開車來的,他把畫具搬進後備箱,關上蓋子,隔著車看過來。
「三天以後。」
「嗯。」
「別曬黑,不然和我的畫不一樣了。」
樓醒笑道:「我又不出門。」
裴琛走得最安靜,他跟每個人點了頭,走到樓醒面前停了兩秒。
「昨晚那條簡訊,記得拍照片。」
樓醒答:「我看到了。」
裴琛推了推眼鏡:「其實不急,我不催。」
他沉默,好像還想說什麼,最後只說了一句路上小心。
一直到車開出去,樓醒才反應過來,八個人里只有他一個人沒要聯繫方式。
孟簡意走的時候把外套搭在手臂上,回頭揮了揮手。
「記得欠我一杯。」
「記得。」
車一輛一輛開走,台階上只剩樓醒和一個正在收線的場務。
「樓老師,三天後見。」場務說。
「三天後見。」
「說實話啊,」場務把線圈往肩上一掛,壓低聲音,「我們組裡賭你的人挺多的。」
「賭什麼。」
「賭你三天以後回來,身邊會多點什麼。」
樓醒笑了:「多什麼。」
「不知道,反正就是多點什麼。」
人走完了,樓醒才背上自己那個舊包出門。
最外面那輛車一直沒動,車窗降下來一半。紀遲秋坐在駕駛座上,沒下來。
「不用送。」樓醒說。
「我沒說要送。」
「那你停在這兒幹嘛。」
「看你走。」
樓醒「哦」了一聲,背著包往路口走。走出去十幾米回頭看,那輛車還在原地。
出租屋在城西,六樓,沒電梯。
一室一廳,客廳里放著一張摺疊桌和一台跑步機。他把窗戶全打開,先洗了個澡,再把七天的衣服塞進洗衣機,蹲下去找洗衣液,才想起來上個月就用完了。
冰箱裡有半瓶老乾媽、三個雞蛋和一盒過期兩天的牛奶。
下午他去了趟超市,買洗衣液、米、雞胸肉和一板雞蛋。回來路上在樓下小店拿了兩包泡麵,付錢的時候老闆娘盯著他看了很久。
「小伙子,你是不是那個上電視的。」
樓醒回答得很快:「我不是。」
「我看著挺像。」
樓醒隨口就扯出一謊言:「我是天天來買泡麵,怎麼有空上節目」
老闆娘想了想,沒把樓醒這張臉和常客的臉對上,但也不好說自己不認識常客,尷尬笑笑附和:「也對。」
晾衣服的時候他發現陽台的杆子還是缺一根,去年就缺了,他一直沒修。
以前這種事不用他管。
跟紀遲秋在一起的那兩年住的是江邊那套房子,衣服有人收,冰箱有人填,他連洗衣液放在哪個柜子都不知道。
分手之後搬出來,頭一個月光是記住哪家超市幾點打折就花了不少工夫。
現在他全會了。
四點,他倒在床上摸手機。
七天沒上網,熱搜第一掛著節目名,第三條是「灰塔」兩個字,第七條是「戀綜放假三天」。他點開那個停更三年的帳號,未讀九萬八。
最新一條是十分鐘前的,來自一個陌生ID:哥你到底選誰啊求求了。
退出去的時候,未接的消息提示已經疊了一列。
謝印從早上十點開始發,一條比一條短。先是「到了」,然後是「訓練結束」,然後是「在吃飯」,最後一條是「你為什麼不回」。樓醒回了個「在超市」,那邊秒回:「買什麼。」「泡麵。」「……你等著。」
季昭那張紙上的號碼他沒存,中午對方自己打過來了,接通第一句是「我就想聽聽你在家說話是什麼調子」,第二句是「跟節目裡不一樣,軟了半度」,說完就掛了。
孟簡意發的是一張照片,店裡的吧檯,機器還蓋著布。配了一行字:明天開門。
余野那條最長,是一份清單,寫著冷凍室怎麼分格,雞胸肉怎麼一次分成三份。最後一句:不用回我。
路慈安一條沒發。裴琛也沒有。
樓醒把手機扣在胸口。
這七天在這個房間裡顯得特別不真實。他習慣了每一個動作都被至少三台機器看著,現在這屋裡一台都沒有。
他想起昨天下午孟簡意在廚房說的那句話。
那時候他手裡端著杯子,第一反應不是高興,也不是為難,是想著這句話要是被剪進正片,孟簡意的店會不會被人堵門。
他一直是這樣。別人遞過來的東西,他先看會不會砸到別人。
手機在胸口震了一下。
一個沒有備註的號碼。
【我在樓下。】
樓醒盯著這四個字看了三秒,翻身下床走到窗邊。
單元門口停著一輛很乾淨的黑色車,跟這條街上所有的車都不一樣。車邊站著一個人,正仰頭看六樓。
樓醒把窗推開一條縫。
「你怎麼找到的。」
底下那人沒喊,把手機舉起來晃了晃。
樓醒低頭看屏幕。
新消息是一張圖。三年前灰塔發過的一張照片,練完隨手拍的窗邊,畫面右上角有一小塊天,天裡露出半截建築的輪廓。
下一條跟著進來。
【這個角度只有一棟樓拍得到。】
【我拍了六年這座城市。】
樓醒站在窗邊笑了一下,把窗關上。
他回身在屋裡掃了一圈。床沒鋪,地上一堆衣架,跑步機上搭著兩條毛巾,摺疊桌上攤著剛拆的泡麵。
他把毛巾收進筐里,走到門口,手放在門把上停了一秒。
門鈴響了。
他開門。
紀遲秋站在樓道里,手裡拎著一個黑色的小箱子,肩上背著相機包,他穿的還是早上那件襯衫,袖子挽到手肘。聲控燈的光很暗,照得他半張臉都在陰影里。
「暗房搬不過來。」他說。
「所以你帶了什麼。」
「底片,」他把箱子抬了抬,「七天的。」
樓醒靠在門框上,沒讓開。
「節目組說不跟拍。」
「我知道。」
「也不收素材。」
「我知道。」
「那你現在站在我家門口,算什麼。」
紀遲秋看著他。聲控燈在這時候滅了,樓道徹底黑下來,只剩門裡漏出去的那一條光落在他身上。
「算我自己的事。」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