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遲秋進門,在玄關站住,先把鞋換了。
樓醒的拖鞋只有一雙,他就穿著襪子踩在地板上。
「我給你找。」
「不用。」
他往裡走了兩步,站在客廳中間,把整個屋子看了一遍。摺疊桌,跑步機,陽台上晾著剛洗完的衣服,滴著水。牆上什麼都沒有,窗邊貼著一張翹了邊的健身房月卡。
「你就住這兒。」
樓醒點頭:「嗯,有一年了。」
「一年零兩個月,」紀遲秋糾正。
樓醒沒接他的話茬,把桌上那盒泡麵收進柜子:「你要喝什麼?」
沒等對面人回答他又補充:「我這兒只有水。」
紀遲秋:「水就行。」
樓醒去接水的時候,紀遲秋還站在原地沒動。
他拍了六年照片,進過的房子多到記不清。
他知道一個人住的房子會長成什麼樣,也一眼就看出這一間裡沒有一樣東西是為了好看放的。
和之前他們談戀愛時住的江景平層完全不同,有時候他也會疑惑:為什麼樓醒不像其他人一樣愛錢和名利呢?
「燈是壞的,」他接過水抿了一下淡淡開口。
樓醒看向燈管的方向:「哪個?」
「右邊那根管閃,」紀遲秋答。
樓醒無所謂地攤開手:「閃三個月了。」
「怎麼不換。」
「夠亮。」
紀遲秋沒接話,把相機包和黑箱子放到摺疊桌上,打開搭扣。
裡面是一疊底片,裝在半透明的護袋裡,一袋一格,編了號,編號是用鉛筆寫的,寫得很小。
「七天,二十三卷。」
樓醒把頭探過去:「你拍這麼多。」
「節目組要的只有三卷。」他側頭看著擠到他臉旁邊毛絨絨的腦袋:「剩下的是我自己的。」
「節目組同意嗎。」
「機器是我的,膠捲也是我的。」
樓醒笑了一聲,在桌邊坐下,抽出一袋對著燈舉起來。
底片是反的,看不清臉。他能認出來的只有輪廓:一個人站在灶台前,一個人坐在樓梯上,一個人半側著頭,頭髮鬆鬆地扎在腦後。
二十三卷,每一卷里都有他。
「你浴室有窗嗎?」紀遲秋問。
「沒有。」
「通風口呢?」
「有一個,很小。」
「夠了。」
「……你要在我家洗照片。」
「藥水我帶了。」紀遲秋把箱子底下那層掀開,裡面是三個塑料瓶和一卷紅色塑料布,「紅燈也帶了。」
樓醒看著這一堆東西,忍不住笑起來。
「紀老師,你從別墅出來的時候就打算好了。」
「我從第三天就打算好了。」
浴室一米二乘一米八,洗手台占了一小半。紅布貼在門縫上,紅燈掛在花灑杆子上,燈一開,整個空間就沉下來一層。
兩個人站進去以後,誰轉身都會碰到對方。
「別動。」紀遲秋說。
「我沒動。」樓醒反駁。
「你的手在我胳膊上。」
「那是我在扶牆。」
「牆在另一邊。」
樓醒把手收回來,背到身後,後背貼著瓷磚。他能聽見自己的呼吸,也能聽見對方的。這地方太小了,小到連別過臉都做不到,他一低頭就是紀遲秋挽到手肘的那截小臂。
放大機壓在洗手台上,剛好穩住。紀遲秋把相紙從黑袋子裡抽出來,按在板上。
「曝光十秒,你數。」
「為什麼是我數。」
「因為我要按著紙。」
樓醒開始數。
一,二,三。
數到第四秒的時候他發現自己數得比平時慢,慢得很明顯,慢到他自己都聽出來了。他試著往回趕,趕到第七秒又慢下去。
十秒到了。紀遲秋把相紙夾起來,放進第一個盤子裡。
藥水晃了兩下。
紙上開始有東西浮起來。先是暗的部分,然後是輪廓,最後是臉。
樓醒往前湊了半步。
照片裡是他自己,在別墅二樓的走廊上靠著欄杆低頭看手機,有一縷頭髮落在眼睛前面。
「這是哪天。」
「第四天晚上。」
「我不知道你拍了。」
「你從來不知道,」紀遲秋用夾子把照片翻了個面,「你不知道的還有一百多張。」
樓醒沒說話。
第二張,第三張。
廚房,餐桌,台階,有一張是他在超市推車的背影,車把上掛著一袋橘子。
第七張浮上來的時候,樓醒的指尖在洗手台邊沿上磕了一下。
那是分房那天的走廊。他站在03門口,手抬到一半。
「這張你怎麼拍的。」
「我在01門裡。」
「門是關著的。」
「留了一條縫。」
紅燈太暗,看不清對方的表情,能看清的只有他握夾子的那隻手。虎口那裡有一道很舊的疤,是被暗房的裁紙刀劃的,劃的時候樓醒還在。
「紀遲秋。」
「嗯。」
「分手那天我發的那條,你回了嗎。」
盤子裡的藥水輕輕晃了一下。
「回了。」
「我沒收到。」
「我知道,」他把照片夾進第二個盤子,「我打了四十多分鐘,刪了重打。發出去的時候你那個號已經註銷了。」
浴室里只剩下藥水的聲音。
「我以為你不會回復我。」
「我以為你至少會留下聯繫方式。」
「那我們兩個都挺蠢的,」樓醒噗呲一聲笑出來。
「嗯。」
樓醒低頭看著盤子。他自己的臉在藥水底下一點一點從紙里長出來,先是眉毛,然後是眼睛。
「那條消息現在還在嗎。」
「在。」
「我能看嗎。」
紀遲秋沒有立刻回答。他把最後一張夾出來,掛到花灑杆上,和前面那六張排成一排,往下滴水。水滴落在瓷磚上,一聲,又一聲。
「三天以後。」
「為什麼要等三天。」
「因為你現在看了,會因為可憐我給我一個答案。」他轉過身。這一米二的地方,兩個人面對面站著,中間連轉身的餘地都沒有,「我不要那種。」
樓醒抬起頭。
紅燈底下,紀遲秋的眼睛幾乎是黑的。
「那你要哪種。」
「我要你在七個人里挑,挑完還是我。」紀遲秋語氣堅定,雖然他看不慣其餘幾人,但他會給樓醒選擇,算是他對於之前不顧樓醒意願借節目組作弊的反省。
外面客廳那根壞了三個月的燈管閃了一下,閃完又亮了。
樓醒從對面人話里意識到什麼,他往後退,後背整個抵上瓷磚。這地方沒有別的地方可退。
「紀老師。」
「嗯。」
「你今天來我家,就為了說這個?」
「不是。」
「那為了什麼?」
紀遲秋沒答。
他伸手過來,樓醒以為他要碰自己,下意識屏了一下呼吸,結果那隻手越過他的肩膀,把掛在最邊上那張已經不滴水的照片取了下來。
取的時候,他的小臂從樓醒的鎖骨前面擦過去。
隔著一件洗軟了的舊T恤,那一下的溫度很清楚。
「你抖了。」紀遲秋說。
「浴室冷。」樓醒答得很快,語氣平穩。
但這個謊言很容易被戳穿,紀遲秋眼底閃過一絲笑意:「紅燈烤了半小時。」
「……那就是我怕黑。」
「你不怕。」紀遲秋把那張照片遞到他眼前,「之前在雅江,你在暗房睡著過,睡了四十分鐘,我洗完兩卷你都沒醒。」
雅江是他們同居的小區。
樓醒沒再說話,接照片的時候,兩個人的手指碰在一起。
不是擦過去的那一種碰,是他先碰到了,然後沒有立刻拿開。
紀遲秋也沒有。
照片在兩隻手中間被捏著,誰都沒往回抽。相紙很薄,薄到能感覺到對面那隻手的力氣在慢慢加進去,先是指尖,然後是整根手指。
「樓醒。」
「嗯。」
「你現在把手拿開也來得及。」
樓醒低著頭,看著那張被兩個人一起捏著的照片。
照片上是他自己在走廊里抬起來的那隻手,抬到一半,停在那兒,三天了都還停在那兒。
他想了很久。
久到藥水的味道把整個浴室填滿了,久到紅燈的光在他眼睛裡晃出一片模糊的邊。
然後他把照片鬆開了。
照片飄下去,落在洗手台上。
他的手沒有跟著落下去。
那隻手往前挪了一寸,落在紀遲秋腕子上,隔著一層薄薄的皮膚,摸到底下跳得很快的那一下。
「你心跳好快。」樓醒說。
「嗯。」
「你不解釋一下嗎?」樓醒歪頭。
「不想解釋,」紀遲秋笑道:「不過應該是因為你可愛。」
紅燈是在這時候滅的。
樓醒沒看見他伸手去關,只感覺到那隻被自己按著的手腕動了一下,然後整個浴室黑透了。
黑暗裡,什麼都看不見。
只有那一排照片還在往下滴水,一聲,一聲,慢得讓人難受。
「我數十秒。」紀遲秋說,他的聲音很近,近到氣息落在樓醒的額前,「十秒之內你要是開門出去,我明天早上把燈管換了就走。」
樓醒張了張嘴,沒出聲。
「一。」
「……」
「二。」
浴室的門把手就在他右手邊,隔著二十公分,他伸手就能夠到。
「三。」
他沒有伸手。
「四。」
黑暗裡有一隻手落在他臉側,掌心很涼,拇指壓著他的顴骨,很輕地把那縷頭髮別到耳後,指腹在耳廓上停住了。
「五。」
停得比需要的時間長很多。
「……六。」
數到六的時候,樓醒聽見自己說了一句話。
他說:「你數得也太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