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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你數得也太慢了

2026-10-17 10:16:57 作者: 七月末zzz

  紀遲秋進門,在玄關站住,先把鞋換了。

  樓醒的拖鞋只有一雙,他就穿著襪子踩在地板上。

  「我給你找。」

  「不用。」

  他往裡走了兩步,站在客廳中間,把整個屋子看了一遍。摺疊桌,跑步機,陽台上晾著剛洗完的衣服,滴著水。牆上什麼都沒有,窗邊貼著一張翹了邊的健身房月卡。

  「你就住這兒。」

  樓醒點頭:「嗯,有一年了。」

  「一年零兩個月,」紀遲秋糾正。

  樓醒沒接他的話茬,把桌上那盒泡麵收進柜子:「你要喝什麼?」

  沒等對面人回答他又補充:「我這兒只有水。」

  紀遲秋:「水就行。」

  樓醒去接水的時候,紀遲秋還站在原地沒動。

  

  他拍了六年照片,進過的房子多到記不清。

  他知道一個人住的房子會長成什麼樣,也一眼就看出這一間裡沒有一樣東西是為了好看放的。

  和之前他們談戀愛時住的江景平層完全不同,有時候他也會疑惑:為什麼樓醒不像其他人一樣愛錢和名利呢?

  「燈是壞的,」他接過水抿了一下淡淡開口。

  樓醒看向燈管的方向:「哪個?」

  「右邊那根管閃,」紀遲秋答。

  樓醒無所謂地攤開手:「閃三個月了。」

  「怎麼不換。」

  「夠亮。」

  紀遲秋沒接話,把相機包和黑箱子放到摺疊桌上,打開搭扣。

  裡面是一疊底片,裝在半透明的護袋裡,一袋一格,編了號,編號是用鉛筆寫的,寫得很小。

  「七天,二十三卷。」

  樓醒把頭探過去:「你拍這麼多。」

  「節目組要的只有三卷。」他側頭看著擠到他臉旁邊毛絨絨的腦袋:「剩下的是我自己的。」

  「節目組同意嗎。」

  「機器是我的,膠捲也是我的。」

  樓醒笑了一聲,在桌邊坐下,抽出一袋對著燈舉起來。

  底片是反的,看不清臉。他能認出來的只有輪廓:一個人站在灶台前,一個人坐在樓梯上,一個人半側著頭,頭髮鬆鬆地扎在腦後。

  二十三卷,每一卷里都有他。

  「你浴室有窗嗎?」紀遲秋問。

  「沒有。」

  「通風口呢?」

  「有一個,很小。」

  「夠了。」

  「……你要在我家洗照片。」

  「藥水我帶了。」紀遲秋把箱子底下那層掀開,裡面是三個塑料瓶和一卷紅色塑料布,「紅燈也帶了。」

  樓醒看著這一堆東西,忍不住笑起來。

  「紀老師,你從別墅出來的時候就打算好了。」

  「我從第三天就打算好了。」

  浴室一米二乘一米八,洗手台占了一小半。紅布貼在門縫上,紅燈掛在花灑杆子上,燈一開,整個空間就沉下來一層。

  兩個人站進去以後,誰轉身都會碰到對方。

  「別動。」紀遲秋說。

  「我沒動。」樓醒反駁。

  「你的手在我胳膊上。」

  「那是我在扶牆。」

  「牆在另一邊。」

  樓醒把手收回來,背到身後,後背貼著瓷磚。他能聽見自己的呼吸,也能聽見對方的。這地方太小了,小到連別過臉都做不到,他一低頭就是紀遲秋挽到手肘的那截小臂。

  放大機壓在洗手台上,剛好穩住。紀遲秋把相紙從黑袋子裡抽出來,按在板上。

  「曝光十秒,你數。」

  「為什麼是我數。」

  「因為我要按著紙。」

  樓醒開始數。

  一,二,三。

  數到第四秒的時候他發現自己數得比平時慢,慢得很明顯,慢到他自己都聽出來了。他試著往回趕,趕到第七秒又慢下去。


  十秒到了。紀遲秋把相紙夾起來,放進第一個盤子裡。

  藥水晃了兩下。

  紙上開始有東西浮起來。先是暗的部分,然後是輪廓,最後是臉。

  樓醒往前湊了半步。

  照片裡是他自己,在別墅二樓的走廊上靠著欄杆低頭看手機,有一縷頭髮落在眼睛前面。

  「這是哪天。」

  「第四天晚上。」

  「我不知道你拍了。」

  「你從來不知道,」紀遲秋用夾子把照片翻了個面,「你不知道的還有一百多張。」

  樓醒沒說話。

  第二張,第三張。

  廚房,餐桌,台階,有一張是他在超市推車的背影,車把上掛著一袋橘子。

  第七張浮上來的時候,樓醒的指尖在洗手台邊沿上磕了一下。

  那是分房那天的走廊。他站在03門口,手抬到一半。

  「這張你怎麼拍的。」

  「我在01門裡。」

  「門是關著的。」

  「留了一條縫。」

  紅燈太暗,看不清對方的表情,能看清的只有他握夾子的那隻手。虎口那裡有一道很舊的疤,是被暗房的裁紙刀劃的,劃的時候樓醒還在。

  「紀遲秋。」

  「嗯。」

  「分手那天我發的那條,你回了嗎。」

  盤子裡的藥水輕輕晃了一下。

  「回了。」

  「我沒收到。」

  「我知道,」他把照片夾進第二個盤子,「我打了四十多分鐘,刪了重打。發出去的時候你那個號已經註銷了。」

  浴室里只剩下藥水的聲音。

  「我以為你不會回復我。」

  「我以為你至少會留下聯繫方式。」

  「那我們兩個都挺蠢的,」樓醒噗呲一聲笑出來。

  「嗯。」

  樓醒低頭看著盤子。他自己的臉在藥水底下一點一點從紙里長出來,先是眉毛,然後是眼睛。

  「那條消息現在還在嗎。」

  「在。」

  「我能看嗎。」

  紀遲秋沒有立刻回答。他把最後一張夾出來,掛到花灑杆上,和前面那六張排成一排,往下滴水。水滴落在瓷磚上,一聲,又一聲。

  「三天以後。」

  「為什麼要等三天。」

  「因為你現在看了,會因為可憐我給我一個答案。」他轉過身。這一米二的地方,兩個人面對面站著,中間連轉身的餘地都沒有,「我不要那種。」

  樓醒抬起頭。

  紅燈底下,紀遲秋的眼睛幾乎是黑的。

  「那你要哪種。」

  「我要你在七個人里挑,挑完還是我。」紀遲秋語氣堅定,雖然他看不慣其餘幾人,但他會給樓醒選擇,算是他對於之前不顧樓醒意願借節目組作弊的反省。

  外面客廳那根壞了三個月的燈管閃了一下,閃完又亮了。

  樓醒從對面人話里意識到什麼,他往後退,後背整個抵上瓷磚。這地方沒有別的地方可退。

  「紀老師。」

  「嗯。」

  「你今天來我家,就為了說這個?」

  「不是。」

  「那為了什麼?」

  紀遲秋沒答。

  他伸手過來,樓醒以為他要碰自己,下意識屏了一下呼吸,結果那隻手越過他的肩膀,把掛在最邊上那張已經不滴水的照片取了下來。

  取的時候,他的小臂從樓醒的鎖骨前面擦過去。

  隔著一件洗軟了的舊T恤,那一下的溫度很清楚。

  「你抖了。」紀遲秋說。

  「浴室冷。」樓醒答得很快,語氣平穩。

  但這個謊言很容易被戳穿,紀遲秋眼底閃過一絲笑意:「紅燈烤了半小時。」


  「……那就是我怕黑。」

  「你不怕。」紀遲秋把那張照片遞到他眼前,「之前在雅江,你在暗房睡著過,睡了四十分鐘,我洗完兩卷你都沒醒。」

  雅江是他們同居的小區。

  樓醒沒再說話,接照片的時候,兩個人的手指碰在一起。

  不是擦過去的那一種碰,是他先碰到了,然後沒有立刻拿開。

  紀遲秋也沒有。

  照片在兩隻手中間被捏著,誰都沒往回抽。相紙很薄,薄到能感覺到對面那隻手的力氣在慢慢加進去,先是指尖,然後是整根手指。

  「樓醒。」

  「嗯。」

  「你現在把手拿開也來得及。」

  樓醒低著頭,看著那張被兩個人一起捏著的照片。

  照片上是他自己在走廊里抬起來的那隻手,抬到一半,停在那兒,三天了都還停在那兒。

  他想了很久。

  久到藥水的味道把整個浴室填滿了,久到紅燈的光在他眼睛裡晃出一片模糊的邊。

  然後他把照片鬆開了。

  照片飄下去,落在洗手台上。

  他的手沒有跟著落下去。

  那隻手往前挪了一寸,落在紀遲秋腕子上,隔著一層薄薄的皮膚,摸到底下跳得很快的那一下。

  「你心跳好快。」樓醒說。

  「嗯。」

  「你不解釋一下嗎?」樓醒歪頭。

  「不想解釋,」紀遲秋笑道:「不過應該是因為你可愛。」

  紅燈是在這時候滅的。

  樓醒沒看見他伸手去關,只感覺到那隻被自己按著的手腕動了一下,然後整個浴室黑透了。

  黑暗裡,什麼都看不見。

  只有那一排照片還在往下滴水,一聲,一聲,慢得讓人難受。

  「我數十秒。」紀遲秋說,他的聲音很近,近到氣息落在樓醒的額前,「十秒之內你要是開門出去,我明天早上把燈管換了就走。」

  樓醒張了張嘴,沒出聲。

  「一。」

  「……」

  「二。」

  浴室的門把手就在他右手邊,隔著二十公分,他伸手就能夠到。

  「三。」

  他沒有伸手。

  「四。」

  黑暗裡有一隻手落在他臉側,掌心很涼,拇指壓著他的顴骨,很輕地把那縷頭髮別到耳後,指腹在耳廓上停住了。

  「五。」

  停得比需要的時間長很多。

  「……六。」

  數到六的時候,樓醒聽見自己說了一句話。

  他說:「你數得也太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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