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樓醒回想這一晚，能記清楚的東西很少。
浴室的門從裡面被推開，門軸響了一聲，那聲音在這套小房子裡顯得特別大。
他記得自己後退的時候撞到了門框，撞得不疼，但他「嘶」了一下，然後有人低低地笑了。
他記得走廊到臥室只有幾步距離。
短短不到九米里他們停了兩次。
第一次是因為他踩到了地上散著的衣架，紀遲秋安撫似的在他耳廓親了一下。
第二次是因為紀遲秋把他按在了洗衣機上，問了他一句話。
問的是什麼他後來死活想不起來了。
他只記得自己說了「嗯」。
……
臥室沒有開燈。
窗簾拉了一半，外面路燈的光斜著切進來一條，落在床腳。
這個房間他住了一年零兩個月，閉著眼睛都知道床沿在哪兒、插座在哪兒、哪塊地板踩上去會響。
可是今天晚上他哪兒都不認識了，腦袋像被什麼糊住了一樣。
他被放倒在自己那張床上的時候，第一個念頭竟然是床單是今天下午剛換的。
第二個念頭是他不想自己換床單，紀老師應該會幫他吧。
「樓醒？」耳邊傳來紀遲秋的聲音，隔著被子感覺悶悶的。
「……嗯。」樓醒把腦袋往被子深處又埋了一下。
紀遲秋輕笑一聲，伸出手把樓醒腦袋從被子裡挖出來，一隻手托住他的下巴：「睜眼寶寶。」
他睜開了。
黑暗裡其實看不清什麼，只能看見一個輪廓壓下來，肩膀的線，還有那截挽到手肘的白色襯衫。
「看著我寶貝。」
樓醒小聲：「看著呢……」
「你在發抖。」
「……你能不能別每次都說這個。」
紀遲秋沒答。
他的手落在樓醒的腰側，隔著那件洗軟了的舊T恤按了按，很慢地往上，把衣擺推起來一點點，指腹在腰線那兒停住。
那一下停得太久了，久到樓醒覺得自己耳朵里嗡了一聲。
他忽然想起紀遲秋很多年前跟他說過的一句話。
那時候他們剛在一起兩個月，他也是這樣躺著，紀遲秋撐在他上面看了很久，看得他不耐煩了，問對面人在等什麼。
紀遲秋說：「我在等你啊。」
他當時不明白，他說我不就在這嗎
紀遲秋就笑了一下，然後彎下腰親他的嘴角：「對哦，你要一直在。」
一直到今天晚上，他躺在自己家的床上，被人按著腰，才第一次發現原來在等他主動啊。
「紀遲秋。」
「嗯。」
「我以前是不是很差勁。」
上面那個人的動作停住了：「……你現在問這個？」
「我突然想起來的，」樓醒說，他自己都聽出來自己聲音不太對勁，悶悶的，還帶著點喘，「你以前說你在等，是在等我主動嗎？」
「嗯。」
樓醒在黑暗中找到對方的眼睛：「我那時候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
對面人眼神里好像閃過一些他看不懂的情緒：「現在呢？」
樓醒沒有回答，他抬起手。
這是他整個晚上第一次主動，之前所有的碰、所有的停頓、所有的往前一寸，都是別人先做的，他只是沒有躲。
現在他主動抬起手，勾住了那個人的後頸，往下壓，樓醒開口：
「現在我好像知道了一點。」
「……」
「但是你要教我。」
黑暗裡，他聽見有人吸了一口氣，那口氣吸得很深，深得像是憋了很多年。
紀遲秋其實不想對樓醒這麼苛刻，只是在一起久了回想每一次親密，總感覺和樓醒的心隔了一層紗，這層紗終於在分手一年多的今天消失了。
然後燈徹底不重要了，窗簾外面那條光也不重要了。
他只知道有一隻手把他垂在額前的那縷頭髮別到了耳後。
跟暗室里那一下是同一個位置。
中間那段時間，樓醒的腦子是斷的。
是那種，很多東西一起湧上來，涌得太快，來不及一件一件想，於是全部糊在一起，只剩下一些碎的東西。
碎的東西是這樣的：
洗手台上那張被丟下的照片，一直沒有人去收。
床頭柜上他那台拍立得被碰倒在地上。
自己的名字被叫了很多次，叫得一次比一次啞。
有一次他要往後躲，被人扣著後腦勺按了回去，那隻手很穩，和握相機的時候一樣，一點都不抖。
還有一次他說了句什麼，說完自己都愣住了，他說：「要是現在的我和你談戀愛，或許不會分手。」
紀遲秋聽完這句話，停了很久很久，久到樓醒以為他入定了，正要開口，就被吻住了。
那個吻和前面所有的都不一樣。
前面的都是試探，是疑問句，是「你現在反悔也來得及」。
這一個不是，大有不准後悔的意思。
再有意識的時候，天還沒亮。
窗外是那種最深的藍，路燈已經滅了，樓下有人在推垃圾桶，輪子在水泥地上滾，咕嚕咕嚕的。
樓醒趴在枕頭上，臉埋進去一半，一動都不想動。
「幾點啦？」他悶聲問。
「四點二十。」
「……你還沒睡。」
「睡不著。」
樓醒把臉從枕頭裡挪出來一點，斜著眼睛看過去。
紀遲秋靠在床頭，被子只蓋到腰，手裡在擺弄什麼東西。
樓醒眯了半天才看清那是他自己的那台拍立得：「你在幹嘛。」
「看還剩幾張。」
樓醒回憶了一下：「應該……還剩三張。」
「嗯，」紀遲秋把機器放下，轉過頭看他，「我以前給你拍過多少張。」
樓醒想了想：「不知道，但好像很多。」
「三百一十七張。」
「……你數過？」
「當然。」紀遲秋手摩挲著相紙。
樓醒把臉重新埋回枕頭，悶悶地「哦」了一聲。
過了一會兒他又把臉抬起來。
「紀遲秋。」
「嗯。」
「你以前說的那個等，」他說，「為什麼不說清楚。」
「寶貝，」紀遲秋嘆了口氣，「你要知道成年人也是要有自尊心的。」
樓醒忽然笑起來，笑得肩膀發抖，笑到最後他把手伸出去，戳了一下紀遲秋的胳膊。
「你這個人真的很麻煩。」
紀遲秋笑著應和：「嗯。」
「你燈管換了沒有。」
「天亮換。」
「記得床單要丟進洗衣機……」
房間裡安靜下來，樓醒眼皮開始往下沉。
他迷迷糊糊地想，明天早上要洗床單，要買洗衣液，不對，其實洗衣液昨天已經買了。
「樓醒。」
「……嗯。」
「手機密碼還是原來那個嗎？」
樓醒的眼皮抖了一下，他太困了，困到那句話進耳朵的時候拐了個彎，沒有落進他清醒的那一部分。
「嗯，」他說，「沒有改。」
「我可以看看你的健身帳號嗎？」
樓醒其實沒太聽清他說了什麼，只是胡亂點點頭，很快就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