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點二十,門鈴響。
響了一聲,停了大概三秒,又響了一聲。
開門的是紀遲秋。
他穿著一件很舊的灰色短袖,頭髮有點亂,赤著腳站在玄關。
樓道的聲控燈這個時候是滅的,光全是從屋裡出來的,把他半個人照亮,另外半個人留在門框的陰影里。
孟簡意站在門外,兩個人誰都沒說話。
孟簡意的視線在他身上停了兩秒。他先看到的是那件灰T恤,T恤領口不大,但也能看見斑斑點點曖昧的紅痕,暴露在外的手臂上也有抓撓的痕跡。
「他還在睡,」紀遲秋淡淡開口,好像他是這家的男主人一樣。
孟簡意挑眉:「我知道。」
「哦?你怎麼知道。」
「他不睡到十一點是不會醒的。」孟簡意笑了一下,那雙杏眼彎著,「畢竟我也是他室友。」
紀遲秋心下瞭然:「這是把他降格成室友了啊……」
他往邊上讓了半步,露出一個淺笑:「請進。」
孟簡意進門,換鞋,把紙袋放在玄關的鞋柜上,動作很穩。
他沒有往臥室那邊看一眼,徑直走到廚房那一側,把袋子拆開。
「你要喝嗎?」他問。
「喝。」紀遲秋毫不客氣。
孟簡意手中動作不停:「不加糖?」
「記性不錯。」紀遲秋點頭。
「我開店的。」孟簡意把豆子倒進磨里,「客人喝什麼我記兩次就記住了。」
「我不是客人。」
「是嗎?」孟簡意開始搖磨豆機,「或許在這裡我都都是客人。」
搖了半分鐘,磨盤的聲音填滿了整個廚房。
廚房是開放的,隔著台面能看見客廳,也能看見臥室那扇關著的門,門底下沒有光。
或許和情敵二人共處一室的時間還要更久一點,
孟簡意搖磨豆機的手頓了半拍,又繼續。
粉倒進濾杯,抹平。他去夠水壺的時候,紀遲秋把水壺往他那邊推了半寸。
孟簡意看了那隻手一眼。
「謝謝。」
「不客氣。」
水澆下去,粉層慢慢鼓起來。
「它在動。」孟簡意說。
「新鮮的豆子會這樣。」
「……你懂這個?」
「他前天回來跟我說的。」紀遲秋靠著冰箱,「他說像在呼吸。」
孟簡意手裡的壺歪了一下,水線落到濾紙邊上,順著紙壁直接下去了。
那一小股水沒過粉。
他把壺收回來,看著濾杯,很輕地「嘖」了一聲。
「這杯廢了。」
「重來一杯?」
「不用了,」孟簡意把濾杯拿開,「他不挑。」
「他挑。」
「……」
「他只是不說。」紀遲秋說。
孟簡意把兩隻杯子倒滿,推過去一杯。
「紀老師。」
「嗯。」
「我今天不是來跟你比誰更了解他的。」
「那你來幹什麼。」
孟簡意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喝完把杯子放下,轉過身面對他,兩隻手撐在檯面上。
「我來看看在我這個外人面前他對你的態度。」
臥室的門是十點零幾分開的。
樓醒站在門口,頭髮翹著一撮,眼睛沒完全睜開。他身上穿著一件白襯衫,肩線掉下去一截,袖子被隨手挽到了手肘。
他先看見檯面上那兩隻杯子,然後才看見站在杯子兩邊的兩個人。
「……」
他抬手撓了撓後頸,打了個哈欠。
「你什麼時候來的?」他問孟簡意。
「九點二十。」
「怎麼不叫我。」
「他說你不睡到十一點不會醒。」
樓醒「哦」了一聲,赤著腳走進客廳,走了兩步又停下來,低頭看了看身上這件襯衫:「這不是我的。」
「嗯,是我的。」紀遲秋說。
「那你穿什麼。」
「灰的那件。」
「哦,」樓醒說,「那還行。」
看了三秒,他把杯子放下,繞出台面走了過來。
他走得不快,走到樓醒面前站定,抬起手。
樓醒下意識往後仰了一點。
孟簡意的手落在他領口。
那件襯衫是樓醒昨晚隨便套上的,最上面那兩顆扣子都沒系。孟簡意的手指捏住第一顆,穿過扣眼,扣好,然後是第二顆。
他扣得很慢,指節偶爾碰到鎖骨上方那塊皮膚,刮擦過鎖骨上的曖昧痕跡。
孟簡意扣完第二顆,把領子翻平,手在那兒停了一下。
「歪了。」他說。
「哦。」
「正了。」
他退開半步。
從頭到尾他沒有看紀遲秋一眼,但他知道紀遲秋的視線一直停留在這邊,不是他身上,應該是在注視著樓醒。
樓醒習慣了這種視線,每次紀遲秋給他拍照都是這種眼神。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領口,又抬起頭,忽然笑了:「孟老師這是幹嘛。」
「天冷。」
「屋裡二十六度哦。」
「那我記錯了。」孟簡意說得很平靜,轉身回到台面後面把手洗了。
站在冰箱邊上的紀遲秋,一直到孟簡意坐回去,都沒有動。
他手裡那杯咖啡還是滿的。
「對了。」孟簡意擦著手,忽然像是想起什麼,「你今天早上看手機了嗎。」
「沒有。」
「那你看一下。」
「看什麼。」
孟簡意沒答,把自己的手機解鎖,點開一個界面,隔著台面推過去。
樓醒接過來。
圖加載得有點慢,先出來的是白邊,然後是床單。
他臉上那點笑收到一半,停住了。
廚房裡沒有人說話。
樓醒把屏幕舉近了一點,他先認出那件襯衫,因為它現在正穿在他自己身上,肩線掉下去的角度一模一樣。
最後他看見配文。
練了。
他往上劃,看見轉發數,看見評論區,看見最上面一行小字寫著更新時間。
凌晨四點四十七分。
樓醒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他想起來了。他記得自己趴在枕頭上,困到耳朵里進來的話都要拐個彎才落進腦子。他記得有人問了一句什麼,他「嗯」了一聲,然後接下來幾乎都是胡亂應和。
「這是我,」樓醒轉頭看向紀遲秋。
「對。」
「這是我家。」
「對。」
「這是我的帳號。」
「對。」
樓醒看著完全不解釋的人,嘆了口氣。
「紀遲秋。」
「嗯。」
「你問密碼的時候,我睡著了。」
「我知道。」
「你知道?」
「我等到你睡著才問的。」
孟簡意端杯子的手動了一下,沒出聲。
其實他大概能猜到,這間房子不大,格局幾乎一覽無餘。很難找到另一個臥室,陽台上也晾著剛洗完的床單。
廚房裡那點熱氣還沒散,咖啡的味道壓在頭頂上,把這個只有幾平米的地方填得很滿。
樓醒站在那兒,忽然發現自己不知道該說什麼。
這件事很奇怪。
他二十二年裡從來沒有過不知道該說什麼的時候,他繞開的本事一直很好,事實證明很多場合都能靠轉移話題或者敷衍了事結束。
但現在他繞不開。
他心裡有一塊地方在往上頂,一下一下的,頂得胸口發悶。
他試著給它找個名字。
生氣嗎?不太像。他現在沒有把紀遲秋揍一頓趕出去的欲望。
難過嗎?也不像。難過是涼的,從上往下走。這個是熱的,從底下往上頂。
「我不高興。」樓醒最後只能這麼說。
說完他自己愣了一下。
孟簡意在旁邊把杯子放下的動作也停住了。
「你聽見了嗎,」樓醒又說了一遍,「我說我不高興。」
紀遲秋看著他。
「聽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