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點二十,樓醒推開那家酒吧的門。
門上的鈴鐺響了一聲,吧檯後面那個人抬起頭,手裡的搖壺停在半空。
「……我kao!」
「阿澈。」樓醒和人對上視線,打了個招呼。
「祖宗你還敢來?」阿澈把搖壺往台上一放,繞出來半個身子,壓著嗓子,「你知不知道你現在掛在熱搜第一?」
「我知道。」
「那你還來!」
「我來喝酒。」樓醒在吧檯最裡面那張高腳凳上坐下,這張凳子已經放這裡很久了,被坐得皮面都塌下去一塊,「熱搜又不能當飯吃。」
阿澈盯著他看了三秒,忽然湊過來,壓低聲音。
「那個白襯衫?」他語義未盡,語氣帶著點打趣。
樓醒大方承認:「是哦。」
「真的假的?」
「你猜~」樓醒手指叩擊著桌面,語氣輕鬆。
阿澈:「我猜真的。」
「那就真的。」
阿澈「嘶」了一聲,退回吧檯後面,從架子上抽了個杯子。
「不是,你以前不是這樣的啊。」他一邊往杯子裡丟冰一邊說,「你以前來的人搭訕你,你笑得那麼好看,一句話把人家打發走。」
「我問你怎麼拒絕的,你說什麼來著。」
樓醒撐著下巴,配合著說出他想要的答案:「我說我無性戀。」
「對!你說你無性戀!」阿澈一巴掌拍在台上,「你現在跟我說這個白襯衫?」
「那是三年前說的。」
「三年前說的就不算了?」
樓醒想了想。
「不算了。」他說。
阿澈把杯子推過來。
「行吧。」他說,「那你現在算什麼。」
「學齡兒童?」
阿澈面露不解,但樓醒沒有解釋,我目前確實是還在摸索,至於學沒學成能不能畢業還得看紀老師怎麼說。
他要是說了肯定有得被盤問。
九點半,駐唱沒來。
老闆從後廚探出頭罵了兩句,說人堵在高架上,最快也要十點。台上那把吉他就那麼架著,音箱開著,嗡嗡地空響。
阿澈擦著杯子,眼睛往樓醒那邊瞟。
瞟了三遍。
「不用瞟了,」樓醒說,「想說就說。」
「你上去頂一下。」
「我三年沒彈了。」樓醒淡淡拒絕。
「你以前那三個和弦到現在也沒長進過,怕什麼。」阿澈直接掀老底。
樓醒笑起來:「那還讓我上去丟人?」
阿澈放下手裡的動作,將樓醒臉掰正,細細打量著樓醒今天的造型。
「嘶——」他發出一聲驚嘆:「其實我去學了看面相,我觀你這長相一看就是彈吉他的料,能坐擁百萬粉絲。」
「樓大帥哥,去露一手?我掐指一算你今天表演一定大爆。」
樓醒被他的話逗笑了:「大師,你不會騙我吧。」
「我什麼時候騙過你?」阿澈故意做出誇張的捧心動作,「你上去我給你免今晚的單。」
「成交。」
台上那把吉他調弦調了很久。
底下有人開始拿手機,樓醒調完最後一根,抬起頭,看見前面第三桌有三部手機已經舉起來了,屏幕都亮著。
他把話筒往下壓了壓。
「你們手機舉得好高哦。」他說。
底下笑了一片。
「拍吧,」樓醒說,「我今天挺好看的。」
笑聲更大了。
「但是有一件事。」他把吉他往上抱了抱,手指按在品上,「我三年沒上過台了,等下要是唱破了,不要發出去好不好?」
有人喊了一句什麼,樓醒沒聽清,沖那個方向抬了抬下巴:「聽不見——」
「我說你唱得真好看——」
「我還沒唱呢,」樓醒笑嗔,手裡彈了第一個和弦。
季昭是在第二首中間進來的。
他站在門口沒動,門上那個鈴鐺響過之後他就一直站在那兒,讓身後的人從旁邊擠過去,也沒讓開。
台上那個人低著頭,頭髮在腦後隨便扎了一撮,皮筋是粉色的。
燈從上面打下來,只照到一半的臉。
他唱得不算好,有一句甚至明顯沒接上,底下人起鬨,他抬起頭笑了一下,把那句重來了一遍。
重來的那一遍也沒接上。
底下笑得更響了。
季昭站在門口,把手插進口袋。
他想起來第四天下午。那天他們三個人來這家酒吧,樓醒進門就跟吧檯後面的人比了個手勢,回頭跟他和裴琛解釋說自己以前在這兒駐唱。當時他沒細想。
他現在知道那是什麼樣子了。
一首唱完,樓醒把吉他往架子上一放,沖底下擺了擺手,說了句謝謝就下來了。他往吧檯那邊走,走到一半才看見門口站著的人,腳步頓了頓。
「季老師。」
「唱得挺難聽。」
「那你來早了,」樓醒說,「再晚半小時我就唱好了。」
「我很好奇,」季昭走過來,「你這個水平是怎麼拿到駐唱的工作的?」
「我好像注意到某人站在門口聽了兩首。」樓醒毫不留情戳破。
季昭一噎。
樓醒繼續補刀:「你為什麼能聽下去的理由應該就是我得到這份工作的原因。」
他們坐回吧檯最裡面那兩張凳子。
阿澈在旁邊擦杯子,眼睛在兩個人身上轉了一圈,很識相地走開了。
「你怎麼找到的。」樓醒問。
「你自己說的。」季昭把手機屏幕亮給他看,聊天框裡樓醒下午發的那條只有一個地名。
「……哦。」
「你連店名都懶得打。」
「你不是來過嗎。」
「我來過一次,」季昭說,「陪你和裴琛。」
阿澈端了兩杯東西過來,放下就走。
季昭端起來聞了一下:「這什麼。」
「阿澈自己調的,沒名字。」樓醒說,「他心情好就給人喝這個。」
「他心情好?為什麼?」
樓醒語氣有些得意:「當然是因為他今天見到我了。」
季昭笑出聲。
他喝了一口,放下杯子,轉過來看著樓醒。
「今天早上那張照片。」
樓醒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我以為你不會提。」
季昭:「為什麼不提?」
「別人都不提,」樓醒說,「謝印在電話里繞了十分鐘沒提,我收到的簡訊里也沒人提。」
「他們不提是因為他們介意,」季昭說,「我提是因為我不介意。」
「你不介意?」樓醒聽到新奇的回答。
「我介意的不是那張照片。」季昭把杯子轉了半圈,「我介意的是發照片那個人,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他現在是最大的贏家。」
「這怎麼判輸贏?」
「你在縱容他,」季昭說:「或許你認為是不夠在乎,但能允許人過界本身就是一種態度了。」
樓醒張了張嘴,他把這個下午回想了一遍,發現好像是這樣。
「那你說我該怎麼樣。」
「不該怎麼樣,」季昭把杯子推到一邊,「我今天來不是來教你的,教你的人已經夠多了。」
「那你來幹嘛。」
季昭想了想。
「我來看看你。」他說,「你在那檔節目裡像一塊海綿,誰擠你你就出什麼水。剛才你在台上唱歌,沒有任何嘉賓在旁邊,唱壞了也笑。」
「讓我莫名覺得有點動人。」季昭最後總結。
樓醒轉過頭,定定看向他。
酒吧里的音樂換了一首,聲音比剛才大。
「季老師。」
「嗯。」
「你這個人說話有點危險。」
「我知道。」季昭端起杯子一口喝完,「所以我一般不說。」
十一點多,第三輪酒上來的時候,樓醒的手機在檯面上震起來。
屏幕朝上,來電人那一欄亮著兩個字。
他沒接,把手機翻過去扣在台上。
季昭瞥了一眼。
他其實沒看清那兩個字,只看見姓氏那一撇一捺。
「不接?」
「不接。」
「為什麼。」
樓醒把杯子裡最後一點喝掉。
「因為他要是問我在哪兒,」他說,「我就得說我在跟jì老師喝酒。」
季昭端著杯子的手停在半空。
「……哪個 jì 老師?」
樓醒笑起來,眼睛彎著,笑得一點都不心虛。
「你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