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呢」這三個字之後,季昭安靜了大概十秒。
他把杯子放下,轉過身,一條胳膊搭在吧檯上:「樓醒。」
「嗯。」
「你知不知道你剛才那句話很欠打?」
樓醒側過身看向季昭:「知道呀。」
「知道你還說。」
「因為我猜你不會打我。」樓醒莞爾,說是猜測,但眼神里卻是勢在必得。
季昭盯著他看了兩秒,笑了一聲,抬手沖吧檯那邊比了個手勢。
「阿澈是吧。」
阿澈見狀走過來:「怎麼了。」
「再來兩杯。」
「他喝三杯就到頭了,」阿澈指了指樓醒,「喝酒完全是小趴菜,但總有人愛英雄救美給他擋酒。」
「那正好,」季昭說,「我不是英雄。」
「餵——」樓醒不服,他看看阿澈再看看季昭,撇撇嘴:「沒有那麼容易醉好嗎!」
季昭推過來一杯酒,做了個請的動作,眼神里的意思是「證明給我看」。
第四杯下去以後樓醒還是那樣。
他說話還是清楚的,坐姿也沒塌,甚至還能跟阿澈拌兩句嘴。
只有一個地方變了,他開始把話說得比平時慢半拍,慢到每一句中間都有一個很短的停頓。
季昭觀察到了這一點,他之前兼職過調酒師,人有沒有喝醉他一眼就能看出來。
他狀似不經意開口:「你以前在這兒唱多久。」
「兩個月吧。」樓醒回的有點慢。
「唱一晚上多少錢?」
「兩百,加一頓夜宵。」
「那你現在唱一晚上多少錢?」
樓醒想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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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他搖頭:「沒人問過我。」
季昭把杯子推遠了一點。
「你今天早上,」他說,「是不是沒吃飯。」
「吃了。」
「吃的什麼?」
「咖啡算嗎?」樓醒說,「簡意哥給我的。」
「你有沒有注意到你今天一直都在被投餵?」季昭抬手叫了一份炒麵,回過頭,「咖啡,酒,還有別的東西,全是別人遞到你面前的。」
樓醒撐著下巴看他:「季老師。」
「嗯。」
「阿澈說我三杯到頭,你叫了第四杯,」樓醒指著被他推遠的空酒杯:「你也是投餵我的別人。」
季昭端著杯子的手停了一下,我都有點懷疑自己是不是判斷錯了,眼前人牙尖嘴利怎麼會是醉了的人呢。
他把杯子放回台面,靠回椅背上,笑了。
「對,」他大方承認:「我也是別人。」
炒麵上來,樓醒吃了三分之一就不吃了。
他把筷子擱在碗沿上,兩隻手臂交疊著趴到吧檯上,側過臉看著旁邊那個人。
這個姿勢他自己沒意識到有什麼問題。
季昭意識到了。
吧檯的燈是從頭頂那一排小射燈打下來的,光很低。
樓醒趴著的時候,那撮紮起來的頭髮歪到一邊,脖子後面那條線整個露出來,從耳根一直往下,落進他自己那件舊背心的領口。
領口邊上,靠近鎖骨的地方,有一小塊顏色比周圍深。
季昭看了一眼,把視線移開了。
「阿澈。」他說。
「幹嘛。」
「他一般喝成這樣,你們怎麼送他回去。」
「他不會喝成這樣,」阿澈說,「我第一次看他趴下。」
季昭「嗯」了一聲,看來樓醒這樣完全是他的責任了。
「喂,」阿澈把毛巾往肩上一搭,湊過來,「你不會想幹什麼吧。」
「我看起來像嗎?」
「像。」
季昭笑起來。
「那你可能要失望了,」他說,「我送他回家。」
「他家在城西,」阿澈正要掏出手機幫他們打個車。
季昭擺手:「我知道。」
「……你怎麼知道?」
季昭沒答。
他從口袋裡摸出手機,劃開,劃到相冊里那張圖,把屏幕轉過去。
圖片裡背景那個深色的長條和那個桌角,全網今天討論了一整天。
阿澈看了兩秒,他認識這張圖,畢竟掛熱搜一天了。
「……你們這些人,」他扶額:「真是……」
計程車上,樓醒睡著了。
他一開始還坐得挺直,報了地址,還跟司機說了句「師傅麻煩從輔路走」。
過了兩個紅綠燈就不行了。
他的頭往旁邊歪,歪了兩次都被自己撐回去,第三次沒撐住,落在季昭肩膀上。
季昭沒有動。
他一動不動地坐了大概五分鐘,然後側過頭看了一眼。
這個角度能看見樓醒的睫毛,很長,睡著的時候整片壓下來,在眼睛底下留了一道影子。他呼吸很輕,嘴唇微微張著一點。
季昭忽然想起來一件事。
高中的時候他偷偷看過一部片子,情節很俗,兩個合租的室友喝醉了稀里糊塗上了床。
整部片子他只記得一小段,就是其中一個人撐起身,托著另一個人的後腦勺,看著對方的眼睛,很溫柔地做最後確認。
他說,你喝醉了,確定要這麼做嗎。
那時候季昭覺得那句話是全片最好看的一句。
後來他二十七歲,什麼樣的場合都見過,早就不會為這種東西心跳。
一直到七天前,在別墅那間放著酒的客廳里,有一個人隔著小桌俯身過來,勾住他腦後的頭髮,用同樣溫柔的語氣說了一句「季老師確定不給我這個樂於助人的好學生一點優惠嗎」。
那句話跟片子裡那句一點關係都沒有。
可是那一瞬間他腦子裡放的就是那一段。
現在那個人靠在他肩膀上睡著了,片裡的畫面與現實重疊。
季昭把頭轉回去,看著前擋風玻璃外面。
「師傅。」他說,「開慢一點。」
四樓,沒電梯。
上到四樓的時候樓醒醒了一半,自己抓著扶手往上走,走兩級停一級。
「鑰匙。」季昭說。
「……什麼。」
「鑰匙在哪兒。」
樓醒摸了半天,從外套口袋裡摸出來。
那是孟簡意的外套。
季昭捏著鑰匙看了兩秒,沒說話,插進鎖孔轉了兩圈。
門開了。
屋裡是黑的。他摸到牆上的開關按下去,客廳那兩根燈管一起亮起來,亮得很均勻。
「你家燈挺新。」
「昨天換的。」
「你換的?」
「別人換的。」
「……」季昭心想:「又是別人啊……」
季昭把人扶進去,靠在沙發上,回身把門帶上。
他站在玄關那兒看了一圈。
跑步機,摺疊桌,陽台上晾著的衣服,冰箱門上貼著一張便利貼,上面是手寫的三行字,寫著日期和產區。
椅背上搭著一件白襯衫。
季昭走過去,伸手把它拎起來,抖開看了一眼,又放回原處。
放的時候他把它翻了個面,讓袖子那一邊朝下。
「你幹嘛,」沙發那邊有人含糊地問。
「沒幹嘛。」
癱在沙發上的人強撐著起來,但失敗了,只能咕噥著說道:「你動我衣服了。」
「那不是你的。」
「……」樓醒把臉埋進沙發靠墊里,「那也是我的。」
季昭在原地站了一會兒。
「為什麼?」
「他給我的時候沒說要回去。」樓醒的聲音悶在墊子裡,慢吞吞的,「他今天早上走的時候也沒提。」
「他忘了?」
「他沒忘。」樓醒這次回答得很清晰,他對紀遲秋的用意有種莫名的自信。
季昭沒有再說話,他走過去在沙發邊上蹲下來,看著那個把半張臉埋進墊子裡的人。
「樓醒。」
「嗯。」
「你今天是不是特別不高興。」
沙發上那個人睜開眼睛看了他一下,眼神還是散的:「我好像今天上午是說過一次了。」
季昭繼續哄道:「跟誰說的?」
「跟他。」
「他怎麼說?」
「他說他聽見了。」
季昭伸手,把樓醒散到臉上的那縷頭髮別到耳後。
指腹擦過耳廓的時候,他停了一下,沙發上的人沒有躲。
「那你現在跟我說一次。」季昭說。
「說什麼?」
「說你不高興。」
屋裡安靜了幾秒。
「我不高興——」樓醒說道,聲音裡帶著醉意,語音拉長像在撒嬌。
他說完就閉上了眼睛,睫毛壓下去,呼吸慢慢變勻。
季昭蹲在原地,手還停在那個人的耳後,手下耳廓摸上去有點發燙。
他停了很久,久到他自己都聽見了那句話在腦子裡響起來。
你喝醉了,確定要這麼做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