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發睡一晚上是要落枕的,季昭是用這句話說服自己的。
他把人從沙發上架起來,一隻手繞過後背,一隻手托著手肘,往臥室那邊挪。
走到臥室門口,樓醒忽然站住了。
「怎麼了。」季昭咽了口唾沫,語氣有些緊張。
「床單是昨天換的。」
「……那挺好。」
「不好,」樓醒說,「要是我吐了,明早有得換。」
季昭沒接。
他把人放到床上,床墊陷下去一塊。樓醒整個人往枕頭裡埋,埋了兩秒又翻過來,仰面躺著,一隻手臂搭在眼睛上。
「季老師。」
「嗯。」
「燈。」
季昭伸手把床頭那盞關了。
屋裡剩下窗簾縫裡漏進來的一條光,斜著落在床腳。
他本來該走了。
他站在床邊,看著那條光,腦子裡非常清楚地過了一遍接下來的流程:給他倒杯水放床頭,把外套掛好,出門,把門帶上,下樓,打車。
帶著醉的人回家,安頓好,走人,這是照顧人最基本的操作。
他沒有動。
「你不走嗎。」床上的人問。
「我在找水杯。」
樓醒思考了一下,貼心回覆:「在廚房。」
「……嗯。」
「你沒去廚房。」
季昭低頭。
黑暗裡那個人已經把手臂從眼睛上拿下來了,睜著眼睛看他,眼神有些渙散朦朧,但確實是睜著的。
「你在看我。」樓醒說。
「對。」
「為什麼?」
季昭在床邊坐下。
床墊又陷下去一塊,兩個人之間的距離變成了半個手臂。
「因為你今天在台上唱歌的時候,」他說,「我在門口站了兩首。」
「我知道,你說過了。」
「我沒說完。」
「那你說。」
季昭伸出手。
他的手落在樓醒的臉側,掌心貼著顴骨,拇指往上,把那綹頭髮別到耳後。
跟半小時前在沙發邊上是同一個動作,同一個位置。
不同的是這次他沒有收回去。
「我站在那兒的時候在想,」他說,「今天早上那張照片裡的人,跟台上那個人,是不是同一個。」
「……是同一個。」
「我知道是。」季昭說,「可是照片裡那個是閉著眼睛的,動作和你現在一樣,還有這個房間、床、枕頭……都是一樣的。」
樓醒的呼吸亂了半拍。
他往旁邊偏了一下頭,想躲開那隻手,可是他偏的方向不對,偏完那隻手正好落到他脖子側面。
正好落在那一小塊顏色比周圍深的地方。
季昭的拇指在那兒停住了。
「這是昨天的。」
「……」
「我今天在吧檯上看到了三次。」
樓醒抬起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那一下抓得挺有力氣,季昭甚至能感覺到他指甲的邊。
「季昭。」
「嗯。」
樓醒皺眉,但沒移開脖子:「你手不老實。」
「我知道。」
「那你拿開。」
季昭看著他,抓在他手腕上那五根手指鬆了。
不是被樓醒推開的,是自己松的。
但這不是結束,他低下頭。長長的頭髮掃過樓醒的下巴,很癢。
樓醒迷糊間感覺到一個濕潤的東西貼上自己的眼皮,第二次落在耳朵後面,都很輕,輕到像是在問什麼。
他記得自己沒有回答,他腦袋太暈了,也沒法回答。
他那件舊背心的下擺被推上去了一點點,掌心貼在腰側的時候他縮了一下,那隻手就停住了,停了很久,久到他自己迷迷糊糊地想,怎麼不動了。
他記得有人低聲說了一句什麼,好像在笑。
再後來他被翻了個身。
有人撐在他上面,用手托著他的後腦勺,托得很穩。這個姿勢他昨天晚上也經歷過一次,昨天那隻手也是這麼穩。
昨天那隻手的主人在他額前停了很久才落下來,但這一隻沒有停。
在某一個瞬間,樓醒的意識浮上來了一下。
浮上來的那一秒他其實是清醒的。
他知道自己在哪兒,知道床墊在往下陷,知道壓在自己身上的人是誰。
他甚至清楚地想到了一件事:如果他現在說一句「別」,這件事馬上就會停下來,這個人雖然不老實,但他會停。
他沒有說「別」。
他也沒有說「好」。
他有點壞心眼地抬起手,圈住了那個人的後頸。
這個動作昨天晚上他做過一次。昨天做完之後,有人吸了一口很深的氣。
今天做完,壓在他上面那個人也停了一下。
完全一樣的反應。
樓醒含含糊糊地叫了一聲。
他叫的是一個姓。
那個音很短,被壓在嗓子裡,出來的時候只剩下一個模糊的調。
jì。
壓在他上面的那個人整個停住了。
停得非常突然,突然到樓醒都察覺到了,睜開眼睛看了一下。
黑暗裡什麼都看不清。
「你剛才叫誰。」季昭說。
「……嗯?」
「我問你剛才叫的是誰。」
「……jì老師。」
「哪個 jì 老師。」
樓醒沒有回答。
他好像笑了一下,也可能是喘的。他的手從季昭後頸上滑下來,落回枕頭邊,眼皮又開始往下掉。
「你別裝睡。」季昭說。
床上的人沒有出聲。
「樓醒。」
呼吸聲很輕,一下,一下,慢慢變勻。
季昭撐在那兒沒有動。
他保持著那個姿勢撐了很久,久到手臂開始發酸。
他又想起那個視頻,片子裡那個人托著對方的後腦勺,說,你喝醉了,確定要這麼做嗎。
他當時想,這句話一輩子也輪不到他說。
現在他撐在這兒,姿勢跟片子裡一模一樣,手底下托著的後腦勺是真的,酒是真的,甚至連昏暗的光都是對的。
他把那句話在嘴裡過了一遍。
「……你喝醉了。」
床上的人沒有反應。
「確定要這麼做嗎。」
還是沒有反應。
季昭低下頭,額頭抵在那個人的肩膀上,抵了兩秒,兀地笑了。
然後他撐起身,從床上下來了。
他在衛生間站了很久,冷水開到最大。
出來的時候是三點四十。
他把樓醒身上那件被推上去的背心拉下來,理平,把被子從床腳拽上來蓋到肩膀。做這些的時候他動作很輕。
蓋完他站在床邊看了一會兒。
床上那個人睡得很沉,一隻手壓在臉底下,虎口上那兩顆痣正好朝著他。
「樓醒。」季昭說。
沒有回應。
「我明天不會跟你提這件事。」
還是沒有回應。
「但是我今天晚上停下來,不是因為我是好人。」他說,「是因為你叫的那個姓,我不知道是不是我。」
他關上燈。
走到玄關換鞋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那把椅子。
椅背上那件白襯衫還在,袖子那一邊朝下。
季昭走過去,把它提起又放下。
這一拿一放,他自己都笑了一下:「真是……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