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十一點,樓醒是被渴醒的,但他沒有急著喝水。
他首先做了一件事,把昨天晚上從頭到尾想了一遍。
想到一半他坐了起來,下意識低頭看自己。
舊背心穿得好好的,下擺平平整整地壓在腰上,被子蓋到肩膀,蓋得比他自己蓋的還整齊。
他伸手摸了一下脖子側面,總感覺這裡昨晚被人反覆摩挲過。
他掀開被子下床,走到客廳。
椅背上那件白襯衫還搭在那兒,袖子朝外,跟他昨天下午放的時候一模一樣,像完全沒被動過。
廚房檯面上放著一杯水。
冰箱門上那張寫著日期和產區的便利貼旁邊多了一張便利貼,壓在磁貼底下。
上面只有一行字。
【水在台上。】
沒有署名。
樓醒把那張紙拿下來翻了個面,背面是空的。
他捏著那張紙站了一會兒,走過去把水喝了。
門鈴是十一點二十響的。
樓醒開門的時候頭還在疼。
季昭站在門外,一隻手拎著塑膠袋,頭髮是濕的,身上那件外套是昨天那件。
「我回去洗了個澡。」季昭把袋子舉起來,「粥。」
「哪家的,」樓醒側身放人進來。
「樓下那家,」季昭將粥放在吧檯,拆開包裝袋。
粥是皮蛋瘦肉的,還有一份燙青菜。
樓醒坐在摺疊桌邊上喝了兩口,抬起頭。
季昭沒坐,他站在窗那邊,背對著屋裡,兩隻手插在口袋裡,看著樓下。
樓醒開口:「季老師。」
「嗯。」
「你不坐?」
「我站著。」
「……」
樓醒把勺子放下:「昨天晚上……」他主動提起昨晚的事情。
季昭的肩膀不明顯動了一下:「你記得多少。」
「不多,」樓醒說,「我記得在酒吧喝了四杯,記得上計程車,後面就斷了。」
樓醒等著他往下說。
季昭卻沒有解釋。
屋裡安靜了幾秒。
「我不太記得,」樓醒說,「所以我想問一下。」
「問什麼?」季昭故意裝傻。
樓醒耐心解答:「昨天晚上發生了什麼。」
季昭沒有回頭,他在窗邊站著,從這個角度樓醒只能看見他的後腦勺和一小截脖子。
「我送你回來了,」他說。
「然後呢?」
「然後你睡了。」
「我睡在床上?」
「對。」
「我昨天喝斷片的時候在沙發上。」樓醒說,「我早上是在床上醒的。」
季昭的手在口袋裡動了一下。
「你自己走過去的,」他說,「我扶了一把。」
「扶到床上?」
「扶到床邊。」
「那被子呢。」
「……」
「季老師。」
「對,被子是我蓋的,」季昭轉過身來了,「行了吧。」
樓醒看著他:「你昨天晚上是幾點走的。」
季昭沒有回答。
樓醒把粥碗往前推了半寸,他其實已經不太想吃了,顯然季昭在故意瞞著他些什麼。
今天早上他醒過來,看見被子蓋得整整齊齊,杯子倒好了水,紙條壓在冰箱上。
樓醒其實第一反應是舒服,畢竟他很享受被照顧的感覺。
但他第二反應是不對。
「季昭,」樓醒攪動著碗裡的粥,沒有再繼續喝,「我不喜歡不清不楚。」
季昭抬起眼睛看他,沒有說話。
「所以你直接跟我說,」樓醒說,「昨天晚上到底發生了什麼。」
屋裡安靜了很久。
久到窗外那台工程車倒完了車,滴滴聲停了。
季昭把手從口袋裡拿出來,走過來,在摺疊桌對面坐下,坐下以後他沒有立刻開口,先把那份燙青菜的盒子打開,推到樓醒面前,大有讓樓醒不喝粥就吃菜的意思。
「你微博看了沒有?」他說。
「沒有。」
「你看一下。」
「可是,」樓醒道:「我想要知道昨晚的事情。」
「我知道,」季昭說,「你先看一下。」
樓醒盯著他看了三秒,還是依言打開熱搜。
首頁第一條就是一個轉發量很高的視頻,下面還注釋著是實事熱點。
這條視頻不長視頻,四十七秒,畫質很糊,明顯是手機舉著拍的。
畫面里是一個很小的台子,光從上面打下來,只照到一半的臉。一個人抱著吉他坐在高腳凳上,頭髮在腦後隨便扎了一撮,隨性凌亂但美貌很清晰。
他唱到一半漏了一句,抬起頭笑了一下,底下起鬨,他把那句重來了一遍。
重來的那一遍也沒接上。
底下笑得更響。
視頻的標題是六個字:唱的真好看啊。
樓醒往下劃。
【!】
【凌晨那張床照,現在又是這個,這個小醒菩薩來的。】
【床照嗎?很會縮寫了。】
【小辮子真的好文明!】
【所以他真的會彈吉他,他真的在那家酒吧駐唱過。】
【唱得好難聽哈哈哈哈哈哈但把我帥哭了……】
【他笑那一下我倒回去看了十遍,這個視頻怎麼這麼長。】
【拍的人在第三桌,我認出機位了,那家店我去過。】
【等一下,那他昨晚是一個人去的嗎?】
樓醒的手指在最後這一條上停住了。
他往下劃,劃了大概三十條,沒有人拍到第二個人。
那時候季昭還站在門口。
他把手機放回桌上。
「這個我不知道。」他說。
季昭把筷子遞過來,「你昨晚上台之前跟底下說了句話。」
樓醒歪頭,面露疑惑。
「你說拍吧,我今天挺好看的,」季昭說,「結果他們真拍了還發網上了。」
樓醒把臉埋進手掌里,耳朵有點紅:「我沒想到會這樣,我當時只是隨口一說。」
大概的心理歷程就是,客人拍照他不好拒絕,再加上確實有一點耍帥的意思在。
「你昨天晚上很好看,」季昭語氣認真。
這句話說得特別平常,跟前面那些話連在一起,聽起來完全沒有奉承的意思。
樓醒從手掌後面抬起眼睛看他。
季昭沒有躲,正視他的眼睛。
「節目組那邊應該已經打過電話了,你可以翻翻未接來電。」他說,「你今天要是不接,明天回去他們會當著攝像機問你。」
「……」樓醒沉默。
「接不接?」
樓醒看著他,看了很久。
他剛才那個問題被岔開了,岔得很乾淨,乾淨到他現在再問一次就顯得是他在糾纏。
他知道對方是故意的。
他也知道對方知道他知道。
「季老師。」
「嗯。」
「這個話題你轉得很生硬。」
季昭笑了一下。
「我知道,」他眨眨眼睛,「但是它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