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小時結束時，兩隻成品被工作人員分別裝進紙盒，說是燒制完成後會寄還給兩位老師。
紀遲秋看著那隻歪扭的筆筒被裝進盒子，忽然開口：「余野。」
「嗯。」
紀遲秋道：「你的方法不會比我高明多少。」
「你終於承認自己追人的方法不高明了？」余野完全不提關於自己的部分，將話題轉到紀遲秋身上。
紀遲秋嗤笑一聲，諷刺道：「是沒你能忍。」
回程的車上，兩個人依舊沒什麼話，但比來的時候多了一點默契的沉默，像是終於確認了對方並不比自己更從容，反而因此鬆了口氣。
車開到一半，余野忽然開口：「你說他知不知道，把我們倆排在一起，會鬧成這樣。」
「知道，」紀遲秋說，「他從來不會做沒算過的安排。」
「那他圖什麼？」
「圖看戲，」紀遲秋望著窗外飛快倒退的樹影，「除此之外我想不出別的解釋。」
余野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出聲：「那我們倆今天算是給他表演了一出。」
「表演得挺賣力。」
「你不也一樣？」
車子剛停穩，紀遲秋抱著裝了陶碗的紙盒率先下車，走到別墅門口時腳步頓了頓，回頭看向還沒跟上來的余野。
「你今晚是不是要去找他。」他問得沒頭沒尾，卻讓余野瞬間懂了指的是誰。
余野把手裡那隻歪扭的筆筒盒子換了個抱法，沒有立刻回答。
「不用裝，」紀遲秋說，「你從下車開始眼神就沒往這邊看過，一直往二樓瞟。」
「看不出來你觀察力這麼好。」余野說，語氣不算友善。
「不是觀察力好，」紀遲秋說，「是我以前也這樣。」
他說完這句就轉身進了門，沒再多留一句，腳步比來時輕快了不少，像是卸下了什麼。
余野站在原地愣了兩秒，才慢吞吞跟上去。他確實想去找樓醒，但連自己都說不清想說什麼，是想問問樓醒對今天的安排是什麼想法，還是單純想找個理由靠近一下。
二樓的走廊很安靜，只有他自己的腳步聲。走到樓醒房間門口時，門沒關嚴，留了一道縫，裡面漏出些光和笑聲。
余野停下腳步，從縫隙里看進去。
樓醒窩在地毯上，背靠著沙發，手裡攥著個遊戲手柄，整個人陷在墊子堆里，看起來鬆快極了。
謝印坐在他旁邊，兩人的肩膀幾乎貼在一起，謝印時不時探頭看一眼樓醒手裡的畫面，說兩句話，樓醒被逗笑，笑聲從門縫裡傳出來，很輕，卻很真切。
余野的手指在門框邊緣停了一下，沒有伸手推門。
他想起那天晚上幫樓醒吹頭髮的場景，謝印醉得不省人事趴在床上，他站在樓醒身後，看著那截線條流暢的脖頸，心裡編排出一整齣戲，說謝印是沉睡的丈夫，自己是別有居心的第三者，而樓醒什麼都不知道，安安分分地當著那個無辜的角色。
那時候他覺得自己至少還能演一個角色，哪怕是不光彩的那個。
可眼前這個場景里，他連一個角色都算不上。
謝印醒著，坐得那麼近，笑得那麼自然，樓醒也沒有半分需要防備的意思，兩個人之間不需要誰來編造藉口，也不需要誰在門外猶豫要不要推門進去。
他忽然想到今天紀遲秋說的那句他比不上，此刻才明白這句話有多準確。
他和紀遲秋都在門外，只是紀遲秋好歹還有過去可以回憶，而他連一段可以回味的過去都沒有，唯一能拿出來說的，也不過是一次吹頭髮的巧合。
余野沒有敲門，也沒有推門，站了幾秒後轉身往自己房間走。
走出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道透光的門縫，想著如果現在推門進去，大概只會顯得突兀，倒不如等著，等到樓醒某天主動想起他的時候。
他不知道這個等待要多久，但至少現在他清楚了一件事，比起去爭一個位置，他更怕的是連爭的資格都沒有。
……
晚上七點，裴琛的手機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他給樓醒的帳號發了第三條消息，依舊沒有回覆。
屏幕上顯示的是一個小時前的已讀狀態，那之後再沒有任何動靜。
他把手機扣在桌上，又忍不住拿起來看了一眼，如此反覆了幾次，最後乾脆起身出了房間。
與其等一個不確定的回覆，不如直接去找人。
別墅後院的涼亭里，樓醒正靠著欄杆看手機，晚風把他額前的頭髮吹得有點亂。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
「裴哥。」他打了個招呼，語氣很平常，像是沒看出對方來意不善。
「給你發消息你也不回。」裴琛在他對面站定，沒有繞彎子。
「我在忙。」樓醒晃了晃手裡的手機，屏幕上是節目組發來的行程表，字都還沒看完。
「忙到一個字都打不出來？」
樓醒把手機揣進口袋，抬眼看他，唇角勾了一下。
「你希望我怎麼回應？」他說，「希望我十分驚喜地說裴哥你居然關注我這麼久了嗎？」
這句話說得輕描淡寫，裴琛卻被堵得沒了脾氣，一時不知道該順著往下說什麼。
樓醒也沒打算給他喘息的空檔，繼續往下說，語氣不重，卻字字戳人心窩子，「可是你和簡意哥認識更久，而我和紀老師也認識更久，我憑什麼讓我對你有期待？」
裴琛沉默了幾秒，主動提起昨晚發的那條簡訊，「你昨晚說今天應該會很有趣，應該就是我和孟簡意的談話吧。」
他說：「我可以照你的意思，無論你想看到哪種有趣，這樣可以嗎。」
「不要把我想得這麼壞啊，裴哥。」樓醒收回了剛才咄咄逼人的態度，語氣卻依舊很冷淡，「不要把我卷進麻煩里。」
「我沒打算卷你進去，」裴琛說，「我只是想知道，你到底是怎麼看這件事的。」
「我沒有立場看這件事，」樓醒說，「你和簡意哥之間的帳，跟我沒關係。」
「真的沒關係嗎，」裴琛看著他，「如果帳號那邊不是你，我今天大概不會站在這裡問這些。」
樓醒被這話說得頓了一下，隨即笑了一聲，「所以你現在是在怪我？」
「你知道我從來 沒有怪你的意思，」裴琛搖頭，「我只是想弄清楚那三個月。」
樓醒沒再接話，轉身看向院子裡的燈，過了幾秒才說，「這個問題你該去問簡意哥，不是我。」
「你就不好奇嗎，」裴琛追問，「不好奇那三個月，我到底把你當成了什麼。」
樓醒回頭看他，眼神平靜，「不好奇。」
他說，「其實你不在乎帳號後的人是誰，你該把灰塔和我本人分開，你想清楚這一點，問題就沒那麼難了。」
「還有，我不是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