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樓一層有一個穿堂,兩頭通風,第二座信號塔立在穿堂正中。
樓醒到的時候,紀遲秋正靠在柱子一側。
他胸口那三格燈,中間那格是暗的。
「誰打的?」樓醒問。
「季昭。」紀遲秋回答。
「你不打回去?」樓醒疑惑,但從對面人的表情他大概能猜出一點:「他打完就跑了?」
「他打完跟我說了一句話。」紀遲秋說。
「說什麼?」
「他說不好意思,我只是想知道你中槍以後會怎麼反應。」
樓醒笑出聲,好奇問道:「那你怎麼反應的?」
「我沒反應,」紀遲秋扯了扯嘴角,「所以他白打了。」
「嗯哼,有力的報復,」樓醒敷衍,轉頭問:「按塔嗎?」
「按。」
兩個人一人一邊,這座塔的柱子比第一座細,兩個人的手按上去以後,中間的距離只剩不到半米。
樓醒側過臉就能看見對面人的側臉。
「三,二,一。」
二人同時按下。
「保持五秒。」
「五。」
「你那張卡,」樓醒說:「是不是跟塔有關?」
紀遲秋沒有立刻回答。
「四。」
穿堂北頭傳來腳步聲。
很急。
樓醒的手指動了一下。
「三。」
那個腳步聲在拐進穿堂的一瞬間變清楚了,明顯是跑著的,不是走。
是黑衣人。
【獵手!!】
【鬆手!!快鬆手跑啊!!】
【可是還有三秒啊啊啊啊——】
【三秒來不及了!】
樓醒的手掌部分已經離開按鈕半公分。
「別松,」紀遲秋說。
「二。」
那個人跑進穿堂,二十米。
樓醒的手重新壓了回去。
「一。」
十五米。
「信號塔二,激活。」
燈亮起來的同時,兩個人同時往南邊跑。
十米的距離樓醒跑在前面半步,跑到穿堂出口的時候他側身撞開一扇鐵門,兩個人一起翻了進去。
那是一個空的貨櫃,門只能從裡面拉到一半。
紀遲秋拽住門的邊緣往裡拖,鐵門合上大半,留了一條三指寬的縫。
外面的腳步聲跟到門口,停了。
貨櫃里很暗。
那條縫透進來一線光,落在兩個人中間的地上。
兩個人靠著同一面箱壁,肩膀挨著肩膀,誰都沒出聲。
外面那個人在門口站了大概八秒。
然後走了。
樓醒把頭往後靠在鐵皮上,喘了兩口氣:「他不會再回來吧。」
「會,」紀遲秋撫過樓醒頰側的細汗:「他們十五分鐘繞一圈。」
樓醒沒躲,繼續討論正事:「那我們得走。」
「不,」紀遲秋收回手:「再等兩分鐘。」
貨櫃里安靜下來。
鐵皮很涼,靠久了背上會冷。樓醒沒有挪開,透過灰暗的光線:「紀遲秋。」
「嗯。」
「剛才還剩三秒的時候,」樓醒道:「你要是那一下先拉我,塔就不亮了。」
樓醒轉過頭看他,貨櫃里光太少,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見一個輪廓,和那條光線落在對方手背上的一小塊。
「你卡上寫的是什麼?」樓醒沒再試探,直接開口。
「跟這個沒關係。」紀遲秋否認。
樓醒繼續:「你有卡,說明你有任務。」
「我有,」紀遲秋承認:「卡上確實有東西,跟塔有關。」
但緊接著他話鋒一轉:「剛才那三秒我腦子裡沒想卡。」
「那你想什麼?」
「我想的是這座塔要是不亮,還得再找一個人重新按一次,」他說,「再找一個人,要花十分鐘。十分鐘裡你會跟別人一起躲,一起跑,一起擠在某個地方。」
樓醒沒有說話。
「所以我沒拉你。」紀遲秋說。
【我天啊,還是熟悉的風味。】
【他的意思是他沒救樓醒,是因為他不想讓樓醒跟別人再躲一次?】
【咦惹,這個邏輯好變態。】
【但是他說了實話,他完全可以拿卡當藉口。】
【他有藉口他不用。】
【這個人真的很難對付……】
外面遠處傳來一聲廣播提示音打破車廂里的沉默。
「嘉賓02,剩餘兩格。」
02是季昭的號碼。
紀遲秋聽見這消息嘴角勾起:「報應。」
樓醒也跟著笑了一下,把背心上的卡扣鬆了一格,又扣回去:「我問你一件事。」
「你剛才那段話——」樓醒斟酌了一下用詞,最終還是選擇不加修飾直出:「你有沒有想過說完以後我可能會覺得你有毛病。」
紀遲秋摩挲了一下剛剛撫摸過樓醒的那邊手指,輕輕點頭。
樓醒見他大方承認,語氣不可思議:「那你還說?」
「因為你遲早會問,」紀遲秋說,「你今天不問,明天也會問。我編一個理由可以拖三天,三天以後你自己會想明白。」
「……」
「與其那樣,我現在說。」
樓醒把頭從鐵皮上抬起來:「紀遲秋,我以前不知道你是這樣的。」
「我一直是這樣的,」紀遲秋看向樓醒,黑暗中眼神亮得出奇。
樓醒語氣有些怪異:「可是你以前不這樣說。」
「以前我說了你也聽不懂,」紀遲秋說,「某個笨蛋那時候連生氣都不會。」
貨櫃里那條光線往旁邊移了一點。
樓醒低頭看著自己胸口那三格燈。
全綠。
一格都沒掉。
他忽然發現一件事。
進場到現在二十多分鐘,他沒有掉過一格。第一座塔孟簡意把他往貨架深處推了半步。第二座塔紀遲秋讓他別鬆手,塔亮了以後跑在前面的是他。
他一直被人算在裡面,算他往哪兒跑,算他會不會掉燈,算他跟誰在一起。
這個認知很怪。
他以前從來不覺得被人算是一件壞事。別人替他想,他就省事。省事有什麼不好。
可是現在他在一個鐵箱子裡,背貼著冰涼的鐵皮,胸口三格燈全亮,而外面五座塔亮了兩座,通關進度已經到達2/5,他的任務進度也是。
這是很好的消息,他卻不自在。
「我要走了,」他說。
「還有一分鐘。」紀遲秋沒有阻攔的意思,只是提醒道:「現在外面有人。」
「我知道,」樓醒把槍端起來,往那條縫那邊挪,「我就是想自己走一次。」
紀遲秋沒有攔。
他坐在原地,看著那個人側身從鐵門縫裡出去。
出去以後那條縫裡剩下的光變多了一點。
他一個人在貨櫃里坐了十幾秒,把自己那張卡從口袋裡摸出來,在黑暗裡捏了捏,又放回去。
卡上寫著一行字。
「你至少要激活三座信號塔。」
【他為什麼不說?】
【他剛才說了一半,他說卡上跟塔有關,但是他沒說是三座。】
【他要是說了,和樓醒剛才按塔時那三秒就變成完成任務了。】
【他不想讓那三秒變成完成任務,有點純愛哦。】
【明明很瘋吧,但是我磕到了。】
樓醒出來以後往東邊走,東邊是中央空場,空曠,不好躲,但是視野開闊。
他走到空場邊緣的時候,聽見有人在喊。
是謝印。
「樓醒!」
那個聲音是從空場對面傳過來的,隔著大概五十米。
樓醒停下。
謝印從對面一個門洞裡衝出來,一邊跑一邊喊:「別過來!!」
樓醒往他身後看了一眼。
兩個黑衣人,一前一後,都在跑。
【跑啊!!】
【謝印你自己跑啊你喊什麼!】
【他在喊樓醒別過來。】
【他在把人往自己這邊引。】
謝印跑到空場中間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然後調了個方向,往樓醒相反的那一側跑。
他跑得很快,但是那兩個黑衣人一個從正面截,一個繞後。
「謝印!」樓醒喊了一聲。
謝印回頭,沖他揮了一下手:「你往倉庫那邊去!」
那一下揮手花了半秒。
半秒之後,提示音響了。
「嘉賓06,淘汰。」
「場上剩餘七人。」
「剩餘時間:五十八分鐘。」
空場上,謝印站在原地,胸口的紅燈亮著。
他把槍舉起來又放下,抬手撓了撓後頸,然後轉過身,沖樓醒那個方向比了個手勢。
不是道別的手勢。
他做了一個很短的動作,兩根手指從眼睛那兒往前一指,意思是我看著你。
工作人員從邊上小跑過來把他帶走了。
樓醒站在空場邊緣沒有動。
他站了大概四秒,然後原地轉身,往倉庫那邊跑了。
跑的時候他心裡有一個念頭很清楚。
他是按謝印說的那個方向跑的,又沒有自己決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