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醒在走廊站了很久,才把那張空白卡片對摺,收進口袋。
怎樣填好這張卡片呢?
下樓的時候,客廳里的爭論已經散了。謝印和季昭都不在客廳,孟簡意在吧檯邊泡茶,路慈安坐在窗邊翻速寫本,翻得很慢,一頁也沒看進去的樣子。
樓醒走過去,在他面前站定。
「路老師,那幅畫現在方便看嗎?」
路慈安抬起頭,膝蓋上的本子滑了一下,他伸手接住:「方便。」
他答得很快,答完才想起來補一句,「不是說好晚上?」
「我想現在看。」
這句話出口,樓醒自己也停了半秒,這個開頭他很少用,說起來有點陌生。
路慈安:「那再好不過了,來我房間。」
【終於要揭開畫的真面目了嗎?】
【不對,房間裡沒攝像頭吧?】
【好的,尊貴的觀眾們依舊看不到了:(】
路慈安的房間在走廊另一頭,畫靠牆立著,外面蒙了一塊布。他把布掀開,退到一邊,沒有解釋。
畫上是樓醒,他坐在單人椅上,手裡捏著幾張牌,臉微微側著,嘴唇張開一點,話剛到嘴邊。
樓醒看了很久:「我沒想到你會畫這個場景。」
「畫過很多張,」路慈安說,「都收起來了。」
「為什麼選擇給這張我看呢?」
他指了指畫,「這張是那天玩故事接龍,你講租客搬家,季昭質疑你熱水器說明書這個設定的時候。」
樓醒回憶了一下,想起來了:「我當時在想怎麼把他繞回去。」
「對,你當時想贏,」路慈安說,「我在沙發上看了二十分鐘,頭一回覺得,原來你有很想要的東西。」
「我平時也有想吃想玩的,」樓醒疑惑:「這個『想』有什麼區別嗎?」
「許多時候人們的『想』都是欲望的投射,」路慈安說得很平靜,「大多數欲望都很淺顯,食慾肉慾是最直接易得的。」
路慈安拉過樓醒指尖,一直向上攀神探入樓醒袖口,停下:「比如現在我就完成了我的第一層欲望,我很喜歡你手腕上的兩顆痣。」
袖口的布料被他輕輕挑起:「但現在真正摸到你手腕上的痣後我卻依舊不滿足,有些人不滿足會進一步索取,但你不一樣……」
樓醒正洗耳恭聽,路慈安卻在關鍵處停下,以一種似笑非笑的表情看向他。
樓醒讀懂他的意思,他手掌一翻同樣攥住面前人的手腕,將人往自己這邊拉,同時他自己也在後退,直到小腿撞上床沿他順勢坐下,仰頭眼睛亮亮地看向路慈安:「我想知道。」
「真的?」路慈安彎腰貼近,手指摩挲著樓醒手腕:「我還以為你會逃走。」
樓醒笑得乖巧:「為什麼?」
「想套老師的話?」路慈安挑眉對上樓醒眼睛,隨即嘆一口氣:「你不滿足會感到無聊,會選擇抽離。」
他繼續解釋:「但你的抽離很微妙,不是冷漠,而是包容?」
路慈安說出來時自己都感覺不夠準確:「我也說不清這到底算不算包容,就像你剛才要求別人幫你許願,你其實對我們的願望都不滿意吧?」
樓醒鬆開握著路慈安手腕的動作,但也沒有掙脫對方虛虛地搭著,搖頭道:「沒有哦。」
路慈安看著他的動作,故意將小臂顛了一下,樓醒手掌也跟著晃了一下:「你現在有點幼稚哦,壞學生。」
他一臉給我說中了的得意:「感到不滿意但又不直說,被戳穿好生悶氣,是很小學生的行為。」
樓醒皺眉站起身,空著的手撫觸在路慈安頸後:「那怎樣的行為是大人,肉慾?」
樓醒臉離路慈安極近,路慈安甚至能感受到他的呼吸拍打到自己的臉頰,他聽見那張他用筆畫過無數次的漂亮唇型一開一合。
他說:「你的進一步欲望是什麼?」
「想和我接吻嗎?」樓醒笑道:「你好像一直盯著我的嘴唇。」
「想……」路慈安腦子已經有點無法思考了,他的眼神包括大腦注意力都集中在樓醒的嘴唇,他下意識就想貼過去,他筆尖描繪過很多次的地方,他還沒有用舌尖描繪過。
他可以輕輕貼上去,然後咬住他飽滿的下唇,樓醒好像不耐痛,那時他應該會因為疼痛張開嘴溢出好聽的聲音,然後他的舌尖就能描繪他的唇縫。
「唇珠長得很漂亮,」他這麼想著,眼神有些發痴,像餓了很久的鬣狗死死盯著一塊肥肉。
只是這塊肥肉突然自己長腿跑走了。
樓醒看著對方微微側頭就要吻上來的樣子,惡趣味地往後退了一步,誇張地捂住嘴巴:「路老師剛才在想什麼?」
路慈安這下哪裡還不知道自己是上當了,終於回過神來:「就是你想的那個。」
他大方承認,清了清嗓子,被眼前人戲弄了還誇讚道:「你剛才的想法倒是挺發自內心的。」
路慈安無奈:他還記著他剛開始說的話呢。
「還有件私心的事,」路慈安停了一下,「這幅畫我想送你。收不收都行,但我想先聽你說,想不想要。」
樓醒轉過頭,換作以前,遇到這種問法,他會說「都可以呀」。
但此刻那四個字已經到了舌尖,他卻把它們咽了回去。
「想,」他聽見自己說:「只是掛哪兒我還沒想好。」
路慈安愣了一下,隨即整張臉鬆開:「慢慢想,畫又不會跑。」
樓醒也跟著笑:「把自己的畫掛在家裡是不是很自戀啊?」
路慈安搖頭:「算你有品味。」
「我的畫可是很值錢的,」他彎起眼,擋住眼底晦澀的情緒。
那像他這種把樓醒的畫掛自己家的算什麼?
單戀,亦或是痴漢?
……
傍晚的二樓走廊,03號房的門開著,紀遲秋站在窗邊,聽見腳步聲回過頭。
樓醒靠在門框,兩指夾著願望卡片一晃一晃,笑得肆意:「我的願望。」
他將卡片往紀遲秋方向一遞:「你想看嗎?」
紀遲秋搖搖頭:「不急這一時。」
樓醒聳肩,把卡片收回去,轉身往樓梯口走。走到一半,他想起還有件事沒問,回過頭在門口探出個腦袋:「紀老師。」
「嗯。」
「你今天說的,一整天不替任何人做決定,做到了嗎?」
紀遲秋靠在窗邊,露出這一整天裡第一個很輕的笑:「還差最後四個小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