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敘和沈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他偶爾抬眼聽兩句。
多半時候只沉默著,指尖在水下輕輕劃著名圈。
褚野靠著岩石,目光掃過池邊的音箱時,嘴角動了動。
直到某段旋律漫出來。
前奏輕得像雨絲敲窗,褚姜眼皮都沒動。
可曲子淌到第一個樂句末尾,那個他曾對著琴鍵磨了上百遍,總在轉音處卡殼的小節處。
他浸在水裡的手指,倏地蜷成了拳。
這是他之前為市級比賽準備的曲子。
後來終究沒去成。
那年褚野剛被接回褚家,家裡天天涌著陌生面孔,沒人記得他有場比賽要參加。
他自己也忘了,或者說,是逼著自己忘了。
這曲子,他已經許多年沒聽過了。
不是不敢聽。
是不必了。
那些被琴鍵磨出的繭,被忽略的期待,早就在日復一日的沉默里,褪成了不必再碰的舊痕。
但此刻,熱水把身體泡得酥軟,所有緊繃的防線都卸了力。
這首曲子突然撞進來,像一把鑰匙插進久未開啟的鎖。
鎖芯早鏽了,轉動時發出滯澀的、喑啞的摩擦聲。
他的呼吸變了。
從平穩漸至短促,胸腔起伏的幅度一點點收窄,像在拼命摁住什麼要湧上來的東西。
褚野在池子另一頭,眼帘半合著,長睫上掛著細碎的水珠。
看著是在漫不經心地打盹,嘴角卻勾著一抹若有似無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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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汽氤氳里,他眼角微微上挑,語氣軟得發膩,像是隨口想起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這曲子聽著耳熟呢……哥哥,是不是你以前總練的那首?」
尾音拖得長長的,帶著點刻意的天真,目光卻從睫毛縫裡溜出來,慢悠悠掃過褚姜緊繃的側臉。
他明明知道這曲子是褚姜當年準備比賽的得意之作,卻偏裝作不經意提起。
一副「我只是隨口問問呀」的無辜模樣。
沈翊揚了揚眉,帶著點好奇問:「小姜會彈鋼琴?」
褚姜沒作聲,浸在水裡的指尖繃得更緊了,指節泛著青白。
褚野卻替他答了。他緩緩睜開眼,聲音不高不低,清清楚楚暈到池裡每個人耳中。
「哥哥以前彈得可好了。後來我回了家,他就把琴讓給我了。」
讓。
這個字落進水裡,悄無聲息地扎進褚姜心口。
他浸在水下的手猛地攥緊,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先壓出幾道泛白的印子,再一點點洇出淺紅。
水面瞧著紋絲不動,只有那攥緊的拳頭知道,底下藏著怎樣翻湧的暗流。
林敘瞥了褚姜一眼,目光在他緊繃的側臉頓了頓,悄悄在水面下伸過手,輕輕握住他的手腕。
指尖觸到的皮膚冰涼,隔著溫水都能感受到那克制的顫抖。
褚姜臉上依舊平靜,任誰都看不出底下正翻湧的浪。
沈翊這才後知後覺察覺氣氛不對,張了張嘴,終究把話咽了回去,默默閉了聲。
池子裡只剩水流輕輕晃蕩的聲音。
褚野的聲音穿過山石,被蒸騰的水汽泡得發綿,多數字眼都暈成了模糊的影子。
唯獨那個「讓」字,清清楚楚地傳了過來。
初韞妘的視線凝在中間的山石上,眸色比池底的陰影還要深。
她搭在池邊的手慢慢收緊,指節抵著粗糙的岩石。
陸明月也聽見了。
她垂下眼,水面晃悠著她的倒影,唇角勾出一抹極淡的弧度。
算不上笑,更像謎底揭曉時的瞭然。
再抬眼時,她已換上關切的語氣:「男池那邊在說什麼呢?好像提到鋼琴了。」
蘇曼「嗯」了一聲,沒接話。
她隱約覺出這話題像埋在水裡的暗礁,卻說不清具體礙在哪裡,只不動聲色地瞥了陸明月一眼,目光裡帶著點審視。
林昭渾然不覺,正蹲在池邊跟落葉較勁,指尖把水面漂著的枯葉撥來撥去,宛若一個不知世事的小傻子。
初韞妘起身時,水花帶起輕響。
蘇曼抬頭看她:「初總?」
她沒解釋,從池邊撈起浴巾裹住身子,繞過擋路的山石,徑直往男池走。
腳步不快,踩在濕漉漉的石板上,每一步都落得很穩,沒有半分遲疑。
熱水順著小腿往下淌,在身後的岩石上洇出一串深色的水印,像沒幹透的墨痕。
陸明月望著她的背影,嘴唇翕動了兩下,終究把話咽了回去,水面的熱氣在她眼前晃了晃,看不清眼底。
鋼琴曲還在流,第二樂章的旋律陡然變得急促綿密,似雨珠從窗台漫到整片屋頂,噼里啪啦砸得人心頭髮緊。
沒有人說話。
水汽從池面升起來,漫過山石,漫過樹梢,把所有的聲音都裹成了一團模糊的溫熱。
褚姜只覺得胸口像被什麼東西攥住了,悶得發慌。
溫泉的熱氣不再是柔和的包裹,反倒成了從骨縫裡滲出來的壓迫,一下下脹著胸腔,連呼吸都要費上三分力氣。
每口吸入的熱汽都像帶著鉤子,颳得喉嚨發緊。
水面晃著碎光,刺得他眼睛發酸。
鋼琴曲的急奏、池子裡輕微的水聲,都擰成一團,在耳邊化作持續的嗡鳴。
像老式收音機調不到台時的雜音,吵得人太陽穴突突直跳。
他太熟悉這種感覺了。
無數次在深夜驚醒,無數次在人群里突然失語,都是這樣的窒息感。
他該起身的,離開這熱水,找個安靜的角落,做深呼吸。
五秒吸氣,七秒呼氣。醫生教過的。
可他動不了。
起身的瞬間,鏡頭定會牢牢鎖住他,所有人的目光都會掃過來。
他們會問「怎麼了」,會露出探究的神色。
而他解釋不了。
那些藏在平靜底下的翻湧,那些被「讓」字勾起來的舊傷,怎麼說得清?
於是他坐在那裡,像尊浸在水裡的石像,一動不動。
熱水漫到胸口,隨心跳輕輕晃著漣漪,襯得他的平靜愈發僵硬。
嘴唇抿成一條緊直的線,睫毛垂得很低,水汽在上面凝成細小的水珠,像沒來得及落下的淚。
只有浸在水下的手,攥得死緊。
指甲深深嵌進掌心肉里,壓出幾個月牙形的血痕,一小縷淡紅順著指縫滲出來,被溫熱的泉水輕輕托著、盪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