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敘離得最近,早注意到褚姜僵在那裡許久。
他剛要開口問問。
初韞妘的身影出現在男池邊時,沈翊下意識往水下沉了沉,林敘乾脆轉頭望向別處。
褚野則抬了眼,臉上是恰到好處的驚訝。
可初韞妘誰也沒看。
她徑直走到褚姜面前,輕輕蹲下身。
他沒抬頭,眼睛死死盯著水面,睫毛垂得極低,好似要把自己藏進那片晃動的光影里。
嘴唇抿成一條緊繃的線,不見半分鬆動。
水霧在他睫毛上凝成細小的水珠,沉甸甸地掛著,分不清是水汽,還是別的什麼。
他的呼吸又淺又急,胸腔起伏微弱得幾乎看不見。
仿佛在用盡全力把每一次喘息都往喉嚨里壓,生怕漏出一點不穩的痕跡。
她沒有問他「怎麼了」。
只是伸出手,掌心朝上,懸在他面前的水面上方。
手指微微張著,掌心穩穩對著他。
一個懸而未觸的邀請,安靜得沒有一點壓迫感。
「姜寶。」
只輕輕叫了他的名字,尾音裹著點水汽,又輕又軟。
過了幾秒,也可能是很久。
他攥得發白的拳頭才慢慢鬆開。
浸在水裡的手掌緩緩抬起來,穿過溫熱的水汽,握住了她的手。
哪怕被溫水裹著,他的手指依舊冰涼,指節僵硬地繃著。
攥住她的力道大得有些反常,帶著種不顧一切的狠勁。
初韞妘感覺到掌心傳來一陣黏膩的濕滑。
——不是溫泉水的清透,是帶著溫度的稠。
是血。
他把自己的掌心掐破了。
她的瞳孔微不可察地縮了縮,卻沒低頭去看那抹刺目的紅。
只是悄悄收緊手指,用拇指在他手背上極輕地畫著圈。
一下,兩下,三下,溫柔又耐心,動作穩得沒有一絲顫。
他的呼吸漸漸從急促的淺喘,沉成平穩的起伏。
一下,兩下,三下。
攥著她的力道慢慢鬆了些。
不是放開。
而是從竭盡全力的攥緊,逐漸化作安心託付的舒緩,終於允許自己將重量交付。
整個過程不過兩分鐘。
男池裡靜得只剩水流聲,沈翊和林敘默契地移開視線。
褚姜的睫毛顫了顫,像蝶翼抖落了水珠。他緩緩抬起眼,望向初韞妘。
那一眼裡藏著太多情緒。
歷經驚濤的惶然。
難以言說的困窘。
還有一種蝕骨的倦怠。
不是肉體的疲憊,是與心魔經年纏鬥。
每一次以為掙脫桎梏,卻在下個轉角被拽回深淵的無力感,沉甸甸壓在眼底。
初韞妘什麼也沒問。
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緊了些,把掌心的溫度一點點滲過去。
褚野猛地站起,帶起嘩啦一聲水聲。
他眉頭微蹙,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樣,恰到好處地堆起幾分擔憂。
「哥哥,你是不是不舒服?」聲音不高,卻在鏡頭前漾得清清楚楚,「要不先上去歇會兒?」
初韞妘轉頭看他,目光平靜得近乎反常。
偏這平靜里,藏著讓空氣都凝住的重量。
褚野迎著她的視線,眼神含水,語氣里甚至添了點懇切。
「初總,要不你先扶哥哥上去?這兒水汽太濃,許是悶著了。」
依舊是那副關切模樣,周全得挑不出半分錯處。
初韞妘沒接話,只彎腰探手,扣住褚姜的小臂,將他從池邊攙起來。
另一隻手扯過石板上的浴巾,抖開,往他肩頭一披,指尖順勢捻住浴巾邊緣,往前攏了攏。
褚姜的手還在輕顫。
不是畏寒,是方才那場焦慮耗盡了氣力。
他撐住她的手臂,指節蜷了兩回才勉強扣穩,站直時肩膀微微一側,靠上她。
初韞妘抬手,將他肩頭滑落的浴巾一角重新壓住,掌心在他肩胛處短暫地按了按,隨即滑下來,托住他的手肘。
兩人往休息區走。腳步踏在濕漉漉的石板上,留下淺淺的印痕。
身後,褚野緩緩坐回水裡,喉間溢出一聲輕嘆,語氣里裹著恰到好處的無奈。
「哥哥自小身子弱,泡個溫泉都……」
沈翊瞥了他一眼,眉峰微蹙,沒接話。
林敘只淡淡「嗯」了一聲,目光落在水面盪開的漣漪上,再沒多言。
池面漸漸平復,方才那首鋼琴曲早已播完。
音箱裡淌出輕柔的吉他聲,漫過氤氳的水汽,卻驅不散那點悄然凝結的滯澀。
褚姜坐在溫泉外的老槐樹下,後背抵著粗糲的樹幹,樹皮的凹凸紋路透過薄薄的衣料硌著肌膚。
陽光從枝葉的縫隙漏下來,碎成星星點點的光斑,在他臉上晃來晃去,掃過他垂著的睫毛,投下一小片淺淺的陰影,拂去他眉宇間未散的倦意。
初韞妘挨著他坐下,半臂的距離里,能聞到她發間混著水汽的草木香。
他低著頭,緩緩攤開手掌。
幾道月牙形的傷口結了淺痂,被溫泉水泡得邊緣泛白,像落在掌心的碎月,安靜地嵌在皮膚里。
她從隨身小包里摸出創可貼,撕開包裝時發出輕微的聲響。
拉過他的手時,指尖帶著體溫,貼創可貼的動作輕得像呵氣,指腹擦過他掌心的薄繭,帶著安撫的暖意。
貼完了,她的手沒收回,指尖停在他掌心,極輕極慢地撫過那些淺淺的痕跡。
一道,兩道,三道。
指腹碾過皮膚時帶起微癢的戰慄。
「以後,」她的聲音壓得很低,氣音混著風掠過樹葉的輕響,剛好落在他耳邊。
「疼了就掐我。」
褚姜猛地抬頭看她。
陽光從她身後漫過來,把她的瞳孔染成淺琥珀色,裡面浮著一層柔光。
是沉在水底的篤定。
他張了張嘴,那些習慣性道歉的話,回望著她澄澈的眼睛。
一個個字在舌尖打了個轉,又悄悄咽了回去。
他沒說話,只是慢慢蜷起手指,卻被她反手握住。
她的掌心帶著溫溫的暖意,指腹輕輕蹭過他的手背,動作輕輕的。
她的手就那麼攏著他的,不松不緊。
風穿過槐樹葉,嘩啦啦翻卷,替他們把沒說的話鋪展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