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
然後陸琳笑了一聲,那笑聲比剛才所有的質問都更刺人。
「你喜歡他?」
「明月,該說你天真還是蠢?被人當槍使還樂顛顛地舔人家?」
陸明月的手指攥緊了手機。
「不管怎麼樣,趕緊給我回來!」
電話掛斷了。
忙音在房間裡嗡嗡響。
陸明月拿著手機,很久沒動。
沉默持續了大約十秒。
褚野睜著那雙無辜的鹿眼仰頭看她,表情楚楚可憐,帶著一點自嘲的笑。
「你媽說得對。」他聲音很輕,「我確實夠不上。」
陸明月猛地按住他的肩膀,急忙搖頭:「不是……」
「我知道。」他眨眨眼,留下幾滴清淚。
「我不在意別人怎麼說。我只在意你怎麼看。」
陸明月的眼眶被激得發紅。
「阿野……」
她把褚野拉進懷裡。
「我不會聯姻的。我不要娶什麼方家的人,我喜歡的只有你。」
「我也喜歡你。」他頓了頓,聲音放得更軟,「妻主。」
然後他踮起腳,嘴唇貼著她的耳朵,說了一句什麼。
聲音太小,被窗外的蟲鳴蓋過去了。
陸明月的手撫摸上他的後背。
燈滅了。
良久,褚野在黑暗中睜開眼。
他聽著陸明月逐漸平穩的呼吸,眼底的情慾一點一點冷下去。
老匹婦!
他在心裡罵陸琳。
真當自己是什麼高門大戶了。
還有陸明月這個廢物。
雇水軍都能被抓現行,蠢得他懶得動氣。
褚姜……
想到這個名字,他的牙根咬緊了。
被趕出家門了還能攀上初韞妘,憑什麼?
一個冒牌貨,占了他十幾年的人生,現在還要踩著他的頭往上爬。
他閉上眼,把下巴重新擱回陸明月肩頭,呼吸放得柔順而綿長。
一群沒用的東西!
聯姻?方家?
他嘴角在黑暗中微微彎了一下。
陸家這艘船,他現在沒打算下去,還得從中再撈點好處。
房間裡的最後一點光被眼皮蓋住了。
月光從那條縫裡漏進來,落在床腳的地板上,冷冰冰的一小片。
另一邊的院子裡,那棵老槐樹底下,一架藤蔓編成的雙人鞦韆輕輕晃著,發出細微的吱呀聲。
褚姜一個人坐在上面。
他在看手機。
屏幕上是初氏集團的聲明,而手機頂端,徐若微的消息還在不斷彈出來。
一條接一條,帶著她慣有的周到,字裡行間卻藏著掩不住的急。
褚姜的指尖懸在屏幕上方片刻,終究還是收了回來。
他屈起指節,將手機屏幕朝下扣在膝蓋上,指腹無意識地碾過冰涼的機身。
而後緩緩仰頭,目光落在頭頂的槐樹上,睫毛垂落時,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淺影。
山裡的夜風卷著涼意漫過來,他下意識地緊了緊領口,薄外套的立領豎得更高些。
只露出後頸一小截蒼白的皮膚,在月光下泛著近乎透明的光澤。
槐花已開到尾聲,風過時,細碎的花瓣簌簌落下來,粘在他的肩頭、發間,他垂在身側的手紋絲不動,沒有去拂。
手機又震了一下。
短促的嗡鳴貼著膝蓋傳來,他連眼皮都沒眨一下,只是望著樹影里晃動的光斑,指尖在膝蓋上輕輕蜷縮起來。
身後傳來腳步聲,很輕,踩在石板上,一步一步,節奏不疾不徐,像是被月光拉長的調子。
他沒回頭,因為他知道是誰。
初韞妘走了過來,手裡端著杯熱牛奶,白瓷杯壁凝著薄薄的水汽。
她穿件白色襯衫,袖口隨意挽到手腕,露出腕骨處藏著的細銀手鍊。
風掠過時,鏈子晃了晃,在月光下抖落一點碎銀似的光。
她走到鞦韆旁,目光掃過他膝頭時,頓了頓。
那部扣著的手機側邊漏出一縷冷光,在昏暗中,隱約能瞥見「聲明」字樣的邊角,被他的膝蓋壓得半露半藏。
腳步沒停,她自然地在他身邊坐下,衣料蹭過藤條發出極輕的聲響,隨即把熱牛奶往他面前遞了遞。
「謝謝。」他說。聲音有一點啞,仿佛許久未啟唇。
她坐下來的位置,兩個人的膝蓋幾乎碰到。鞦韆微微晃了一下,她沒有挪開。
沉默。
風把院子裡的槐香送過來,一陣一陣的。
鞦韆在風裡微微晃動,藤蔓磨著木架,發出細微的嘎吱聲,像某種緩慢的呼吸。
褚姜盯著地上兩人被月光拉長的影子,看了很久,久到那影子仿佛都要被風吹皺了。
他才終於攢夠力氣似的,開口:「你不怕嗎?」
「怕什麼。」
她的聲音很平,聽不出波瀾,如同浸在水裡的石頭,穩穩噹噹的。
「怕別人說你在追一個……」他沒說完,尾音輕輕斷在風裡。
手指在手機屏幕邊緣蹭了蹭,一下,又一下,帶著點漫無目的的輕。
「一個什麼?」
他沒接話,只是垂著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淺影。
初韞妘偏過頭看他。
月光從側面淌過來,把他的輪廓描得很清。
低垂的眼睫、抿成一條線的嘴唇、耳廓邊緣浮著層淡淡的紅。
他整個人窩在鞦韆里,膝蓋蜷著,腳尖輕輕點著地,像一隻把自己縮得很緊的小獸,不知道該把爪子往哪裡擱。
她看了一會兒,然後把視線收回去,落在院子裡的槐樹上。
「那是事實。」
我追你、喜歡你是我抑制不住的衝動,是事實。
她說這話時,語氣平常得好似在說「今天風很軟」或者「牛奶該涼了」。
褚姜的手指在手機屏幕上停住了,指尖貼著冰涼的玻璃,沒再動。
過了幾秒,他轉過頭看她。
她還望著那棵槐樹,側臉在月光下靜悄悄的,沒什麼表情。
但耳垂那裡,浮著一點極淡的紅,淺得很,若不是離得這麼近,幾乎要融進月色里。
他沒有說話。
然後——
他忽然動了。
褚姜轉過身,終於鬆開了自己,他膝蓋一用力,撐起身體,下一秒,整個人便如同一隻貓般纏抱上來。
鞦韆因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劇烈地晃了一下。
初韞妘下意識伸手穩住,手還沒落到扶手上,就被他拽了回來。
膝蓋磕在鞦韆木架上,發出輕響,他卻像沒察覺,只顧著把自己湊得更近,跨坐在她腿上。
面對面。
很近。
近到她的鼻尖幾乎碰到他的鼻尖。
近到他能看到她睫毛的弧度,她能數清他眼睛裡的月光碎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