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透,山間的霧氣沉甸甸地壓在茶樹叢上方。
遠處傳來第一聲雞鳴,沙啞而悠長,在空氣里拖出一道濕漉漉的尾音。
接著第二聲、第三聲,此起彼伏地響起來,把整個村子從睡夢中一寸一寸地拽醒。
導演組顯然深諳「趁你'睡'要你命」的法則,挨個架著攝像機去敲門。
第一個拜訪的自然就是人氣最高的影后妻夫。
門開時,蘇曼正替沈翊理著衣襟,指尖拂過他頸間的盤扣,動作熟稔又自然。
沈翊站在她身前,微微低著頭,任由她擺弄,晨光透過窗欞落在兩人交疊的手上,安靜得如同一幅浸了暖調的畫。
見攝像機對著,蘇曼抬頭笑了笑:「醒透了,這就過去。」
沈翊在她身後跟著,目光始終落在她的背影上。
初韞妘覺淺,在節目組與梁婆婆交涉的過程中已經穿戴整齊站在門口,頭髮利落地扎在腦後,手裡還端著一杯熱茶。
攝像機架在跟前,她攔住想進去叫褚姜的沈翊,偏過頭:「在換衣服,不方便。」
沈翊看了她一眼,把手收了回去。
初韞妘轉身推開門,自己走了進去。
門在她身後合上,嚴絲合縫,沒有露出一絲縫隙。
攝像師扛著機器在原地等了片刻,鏡頭對準那扇緊閉的木門,只能拍到門板上斑駁的木紋和門縫裡漏出來的一線光。
鏡頭外的工作人員面面相覷,但誰也不敢敲門。
門內傳來極輕的腳步聲,然後是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聲。
褚姜顯然是被外面的動靜硬生生從深度睡眠里拽出來的。
迷迷糊糊的從被子裡爬起來,眼睛還沒完全睜開,整個人坐在床沿上,頭髮亂成一團。
睡眼惺忪地歪著腦袋,搖搖晃晃地從床尾扒拉出初韞妘給他搭配好的衣服。
他顯然還沒完全醒,拿著衣服看了兩秒,然後開始往身上套,方向是對的,但動作慢得像烏龜。
初韞妘不動聲色地伸出手,一把扶住了他的胳膊肘。
「站穩。」
褚姜含混地「嗯」了一聲,聲音悶在喉嚨里,腦袋往初韞妘肩膀的方向歪了歪,整個人靠了過去,嘴巴微張。
然後初韞妘聞到了牙膏的味道。
她低頭一看,褚姜嘴裡全是泡沫,綿密得快要溢出來,嘴角還掛著一條白色的痕跡。
顯然是在聽到敲門聲之後衝進洗手間擠了牙膏,刷到一半又跑出來找衣服,泡沫還沒來得及吐掉。
初韞妘看了他兩秒。
褚姜也看著她。
眼睛半睜,瞳孔渙散,腮幫子鼓得像一隻正在反芻的倉鼠。
——她到底是怎麼把這人慣成這樣的。
這個念頭在腦子裡轉了一圈,然後被她面不改色地按了下去。
她伸手拿過他手裡的牙刷。
「張嘴。」
褚姜乖乖張嘴。
初韞妘一手托住他的下巴,另一隻手的動作利落又輕柔,三下五除二刷完。
又不知道從哪變出一條毛巾,往他臉上一蓋。
「自己擦。」
褚姜在毛巾底下含混地「嗯」了一聲,聲音聽起來清醒了至少三成。
他胡亂抹了兩把臉,把毛巾扯下來的時候,人終於徹底醒了。
他眨了眨眼,看著初韞妘轉身去拿外套的背影,忽然伸手,把她肩頭蹭到的一點牆灰輕輕拍掉了。
初韞妘回過頭。
褚姜已經把毛巾搭好了,正低頭系褲腰帶,完全沒意識到自己剛才做了什麼。
她嘴角動了動,什麼都沒說。
「走吧。」
林昭的房間是最熱鬧的。
大喇叭響了三遍之後,裡面才傳來一聲悶雷般的怒吼:「來了!!催什麼催!!!」
然後是林敘平靜的聲音,隔著一道門板都聽得清清楚楚:「姐,你已經喊了十秒鐘了,還沒出被窩。」
「我在找襪子!!」
「你腳上穿著。」
「……哦。」
門終於開了。
林昭頂著一頭炸毛的頭髮衝出來,一邊跑一邊往身上套外套,嘴裡叼著一根頭繩,含混不清地跟鏡頭打招呼。
「大家早啊新的一天從暴躁開始——」
林敘跟在她身後,穿戴整齊,表情平靜。
到謝芊這裡,節目組的人還沒敲門,門就自己開了。
準確地說,是被她從裡面拽開的。
謝芊從被窩裡爬出來之後就一直在找鞋,找了一圈沒找到,最後發現拖鞋一隻在床底一隻在門口。
正彎著腰去夠床底那隻的時候,聽到門外有動靜,下意識抬頭——
正正對上了節目組的攝像機,和攝像機後面烏泱泱一眾人。
她保持著彎腰撅屁股的姿勢定住了。
大概過了兩秒,她才慢慢直起身,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然後伸出兩根手指,衝著鏡頭比了一個極其僵硬的剪刀手。
「嗨~」
尾音上揚得極其勉強。
人群中不知道誰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謝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然後她若無其事地收回剪刀手,趿拉著一隻拖鞋、光著一隻腳,一瘸一拐地走到鏡子前面。
她看了一眼鏡子裡自己那一頭炸成蒲公英的藍毛,面無表情地伸手按了按。
頭髮彈了回來。
又按了按。
又彈了回來。
「……算了。」
她放棄了掙扎,隨便扒拉了兩下,套上外套就往外走。走了兩步又折回來,從桌上抓了一根頭繩叼在嘴裡,含混地說:「走走走,大早上這麼多人堵這幹啥。」
語氣很豪邁,但眼神里分明寫著「我到底為什麼要來參加這個節目」。
顧歸離的房間在她隔壁,安靜得仿佛無人居住。
實際上,當其他人圍在謝芊門口的時候,顧歸離已經醒了。
快速收拾好之後,她打開房門。
狐狸眼彎彎,嘴角勾起一個嫵媚的笑,頭髮松松垮垮的挽在腦後,露出修長的脖頸和一截精緻的鎖骨。
「早上好。」
導演冷酷無情的聲音從大喇叭里傳出來:「各位嘉賓,早上好,新的一天開始了!」
「今天的任務是——割草餵豬!請各位嘉賓儘快到山腳草場集合。」
謝芊愣了三秒。
第一秒,她的笑容凝固了。
第二秒,她的眼睛瞪大了。
第三秒,她的嘴張開了。
「啥玩意兒?」
又愣了兩秒。
「割草?餵豬?」
再愣了一秒。
「你們這節目還養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