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連問的語速一次比一次快,聲音一次比一次大。
最後那個「豬」字的尾音直接劈叉了。
跟拍的攝影師差點沒端穩機器。
身為京城三大家族之一的謝家大小姐。
她見過的草是高爾夫球場上的草:修剪整齊、顏色均勻、踩上去像踩在天鵝絨上。
她接觸過的動物是馬術俱樂部的純血馬:血統證書比她的人生履歷還厚,馬廄里有地暖和背景音樂。
豬?
她只在菜單上見過。
謝芊第N次在心裡把簽合同那天的自己罵了一百八十遍。
虧她之前還跟老顧興沖沖地跑到節目組裡,說什麼「田園生活多美好」「逃離城市喧囂」「體驗一下不一樣的人生」。
不一樣。
確實不一樣。
不一樣到她現在想連夜扛著高鐵跑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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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芊環視一圈,企圖找一個跟她同仇敵愾的隊友。
誰橙想呢?
她妘姐正低頭跟褚姜說著什麼,嘴唇幾乎貼著他的耳朵,褚姜半夢半醒地點頭,初韞妘的指尖還繞著他腦後一綹翹起的發尾,輕輕捻了一下。
褚姜眯著眼睛,下巴微微揚起,整個人散發著被順了毛的貓才有的慵懶愜意。
那股戀愛酸臭味濃得謝芊在五米外都能聞到,熏得她下意識往旁邊退了一步。
轉頭看蘇曼和沈翊。
蘇曼正幫他捲袖子,沈翊垂眸盯著她的手,嘴角掛著一個極淡極淡的弧度,兩個人什麼都沒說,卻纏纏綿綿繞了滿身。
林敘依舊是副面癱臉,看不出情緒。
謝芊環顧一周,發現自己找不出一個「自己人」。
她慢慢轉過頭,看向微笑著的顧歸離,眼睛裡寫滿了「姐妹,咱們是不是該抱團了」。
顧歸離感受到了那道目光。
她沒有看謝芊。
微笑沒有變,但她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你會看到那不是憤怒,不是恐懼,甚至不是嫌棄。
是一種「我顧歸離這輩子做夢也沒想到有一天要親手給豬做飯」的、來自靈魂深處的震顫。
「請問,」她的聲音詭異的溫柔,「有沒有不接觸豬的任務選項?」
大喇叭沉默了一瞬。
然後導演的聲音響起來,兩個字,乾脆利落,不帶任何感情波動,甚至比平時還要冷漠幾分。
「沒有。」
顧歸離的笑容終於出現了一道肉眼可見的裂痕。
那道裂痕從嘴角出發,沿著顴骨的弧線快速蔓延。
她嘴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向下撇了不到半毫米,眉心微微攏了一下,眼裡的笑意被什麼東西從底下頂了一下,碎了一瞬。
但只存在了零點五秒。
然後被她用強大的、恐怖級的、足以寫進表演教科書的表情管理能力硬生生修補了回去。
那道裂痕轉眼間被抹平,痕跡全無,密不透風。
她重新笑起來。
笑得更加溫柔。
溫柔到在場的三個攝像師同時覺得後背有一陣涼風從領口灌了進去。
「好的呢。」
她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語氣膩得像是在對情人說情話,眉眼彎彎,狐狸眼裡盛滿了笑意。
但所有人都聽懂了那兩個字底下的意思。
翻譯過來大概是:你最好給我記住。
彈幕在直播間裡炸成了一鍋粥:
【好甜好甜好甜好甜】
【沈翊的領子是被蘇曼壓皺的,我確信】
【初總攔在門口乾什麼?不要對我乖巧可愛憐人的褚姜小寶貝兒占有欲這麼強好不好?】
【big膽!裡面到底有什麼是朕不能看的?】
【哈哈哈好搞笑啊謝芊,你的鞋怎麼能跑到門口】
【顧歸離:保持優雅】
【餵豬?節目組太不做人了吧】
【謝芊環顧四周發現全世界都是成雙成對的那個表情笑死我了】
【「好的呢」三個字說出了「你給我等著」的氣勢】
【顧姐:我記住你了導演】
在一片沸騰的彈幕里,有一個聲音被頂上了熱評:
「我算是看明白了,這節目表面上是慢綜,實際上是在演《各CP的花式秀恩愛及顧歸離的一百種崩潰方式》。」
點讚數在三十秒內破了五千。
而此刻,林昭這個大傻春,完全沒有被節目組的騷操作嚇到,甚至有些躍躍欲試。
「割草餵豬?割哪片草?餵哪個豬?」
林昭這輩子見過的最大的動物,是鄰居家那隻叫「旺財」的柯基。
那隻柯基大概三十厘米高,五公斤重,毛色棕黃,最愛幹的事情是追著自己的尾巴轉圈。
豬呢?
她在腦子裡搜颳了一圈關於豬的記憶,最後只浮現出《夏洛特的網》里那隻叫韋伯的卡通小豬的形象。
粉色的,圓滾滾的,會說話,還會跟蜘蛛做朋友。
應該……差不多吧?
林昭深吸一口氣,挺了挺胸。
管它什麼豬。
這會兒別人不是懵就是垮,正是她裝逼的好時候。
裝逼這事兒,氣場不能輸。
林敘站在她身後,面無表情地看著她的背影,嘴唇微微動了一下。
下山的時候,初韞妘隨手摘了一朵路邊叫不出名字的小紫花,輕輕塞進褚姜的指縫裡。
褚姜低頭看了一眼那朵花,又抬頭看她。
初韞妘沒說話,只是伸出食指,點了一下他有些歪的帽檐,替他扶正。
褚姜彎起眼睛,嘴角浮出一個很淺的窩。
顧歸離走在最後,把這幕盡收眼底,也懶得扯那慣常的嫵媚笑了,面無表情地移開視線。
一個小時後,八個人站在了山腳下的一片草場邊上。
晨霧已經散了大半,陽光從東邊的山脊上漫過來,把整片草場染成一種毛茸茸的金綠色。
草葉上的露水還沒幹透,在光線里閃爍,給草葉鋪了一層碎鑽。
遠處的樹林裡傳來斷斷續續的鳥叫,空氣里瀰漫著青草被太陽曬熱之後散發出的、微微發甜的氣息。
很美。
但沒有人有心情欣賞。
節目組給每人發了一把鐮刀和一個背簍。
鐮刀是村民常用的那種,木柄被磨得光滑發亮,刃口帶著細密的磨痕,在陽光下反射出一道冷白色的光。
背簍是竹編的,比想像中重,背在身上的時候能聞到一股淡淡的竹子清香,簍底還沾著些乾草屑。
任務很簡單。
割半簍草,然後去豬圈餵豬。
「簡單」這兩個字,是導演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