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芊把鐮刀從左手換到右手，又換回左手，掂了掂分量，然後抬頭看了一眼同樣在把玩鐮刀的林昭。
兩個人之間隔著大約五米遠的距離，但視線在空中撞上的那一刻，仿佛有什麼東西噼里啪啦地響了起來。
那是一種同類之間的默契。
謝芊率先舉起鐮刀，朝林昭的方向比劃了一個「來啊」的手勢，壓著嗓子喊了一聲：「阿呔！」
聲音不大，但氣勢很足。
林昭立刻回了一個同樣的手勢，嗓門比她大了一倍：「阿呔！！！」
這一聲喊得中氣十足，在山谷里來回彈了兩下，驚起一片麻雀。
旁邊的顧歸離懶洋洋地撩了一下頭髮，眼風斜過去，翻了個白眼。
她手裡那把鐮刀是用兩根手指捏著刀柄拎起來的，像拿著一件不太確定該不該碰的東西，刀刃懸在半空晃晃悠悠，透著三分嫌棄三分敷衍。
蘇曼站在幾步之外，看著這兩個人的互動，嘴角抽了抽，偏過頭低聲對沈翊說：「我覺得今天豬比我們危險。」
沈翊看了她一眼，嘴角彎了一個極淺的弧度，下巴朝謝芊、林昭的方向微抬：「豬有柵欄，她們有嗎？」
蘇曼愣了一秒，然後沒忍住笑了出來，目光卻越過熱鬧的兩人，落在了不遠處的褚姜和初韞妘身上。
褚姜正彎著腰調試背簍的背帶，初韞妘半蹲在他身側，手指穿過竹篾幫他調整鬆緊。
兩個人的動作都很安靜，沒有說話。
褚姜手上忙了半天沒弄好，下意識低頭去看她。正巧初韞妘也抬起眼，視線撞在一起，兩個人都頓了一下。
褚姜先移開目光，耳根卻肉眼可見地紅了。
初韞妘沒動，仍然看著他，眼底的笑意一點一點蓄起來，蓄到快要溢出來的程度，才不緊不慢地垂下眼，繼續幫他理那根已經被她理了三遍的背帶。
蘇曼把這一幕看在眼裡，轉頭對沈翊低聲說了一句：「你看看人家。」
沈翊看了她一眼：「看什麼？」
「看什麼叫暗流涌動。」
「我們不是暗流。」沈翊把鐮刀遞給她，溫柔淺笑，「我們是明河。」
蘇曼愣了一秒，然後「嘖」了一聲，接過鐮刀，耳根卻被撩得紅透了。
村民終於看不下去這群城市來的小姐少爺了。
一位五十來歲的大姐從人群里走出來，皮膚被曬成均勻的小麥色，笑起來眼角的皺紋像是被陽光燙上去的。
她走到眾人中間，二話沒說，抓起離她最近的顧歸離的手，開始現場教學。
「姑娘，你這樣握不對，手要往下一點，刀柄要握實，不然使不上勁兒。」
顧歸離的手被握住的那一刻，身體幾不可見地僵了一下。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被粗糙手指包裹住的手背，與大姐純樸的眼神對視一眼，沒有躲開。
反而順勢把手指往大姐掌心裡送了送，揚起一個笑：「那您教教我。」
她的聲音天生帶著一點沙啞的尾音。
村民大姐被她這一聲「您」叫得眉開眼笑，手上的勁兒都放輕了三分，仔仔細細地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正。
「你看，這樣對不對？」大姐問。
顧歸離試著揮了一下刀刃。這一次刀口穩穩地停在半空，沒有再晃。
她偏頭看著刀刃在陽光下劃出的弧度，唇角微微一翹。
「大姐教得好。」她說。
村民大姐滿意地點點頭，又轉身去教謝芊。
謝芊學得比誰都認真，但她割的第一把草只割下來一半，另一半還連在地上，被她拽得東倒西歪。
「沒事沒事，」謝芊自我安慰，「第一次已經很好了。」
她直起腰的時候，目光掃過旁邊也在彎腰練習的林昭，忽然伸手按住了林昭鐮刀的木柄前端。
「你手指再往上挪一指節，」她說，「剛才你就是握這個位置差點飛出去的，往上一點，力臂更穩。」
林昭愣了一下，低頭看看自己握刀的手，又看看謝芊：「你剛才不是也在割草嗎？怎麼還盯著我？」
謝芊已經鬆開手，繼續和自己的草搏鬥，頭也不抬。
「你剛才差點飛出去那把鐮刀，從我的角度來看，殺傷半徑大約一米五。」
林昭：「……」
村民大姐在旁邊看著，笑著搖搖頭，轉身去教下一位。
蘇曼蹲在沈翊旁邊，學得比所有人都認真。
她沒有急著動手，而是先觀察村民大姐的手勢，然後模仿著做了一遍。
第一刀割斷了三根草，第二刀割斷了七八根，第三刀已經能割下一小把了。
她直起身，把那一小把草放進背簍里，轉頭看了沈翊一眼。
沈翊朝她點了一下頭，那個點頭很輕，但蘇曼的嘴角彎了起來。
林昭在旁邊割了一刀，草倒是斷了，但她用力過猛，整個人往前踉蹌了一步，鐮刀差點飛出去。
「哎哎哎——」她揮舞著胳膊穩了半天，才沒連人帶刀栽進草堆里。
全場目光瞬間集中在她身上，導演的對講機都舉起來了，攝影師扛著機器往前跑了兩步。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林昭吸引走的那兩秒，初韞妘不動聲色地往褚姜那邊挪了半步。
褚姜握著鐮刀的手很穩，只是動作慢，每一刀都貼著地面斜斜下去，割下的草整整齊齊碼在腳邊。
初韞妘就在他身側半米遠，割得比他快些，偶爾抬眼時，目光總會在他握著刀柄的指節上頓一頓。
那雙手骨節分明，用力時指腹泛白，竟比草葉還惹眼。
她忽然停了手，往他那邊又挪了挪，鐮刀在草間劃出輕響。褚姜察覺到動靜，剛要轉頭，就聽她低聲說。
「手腕再往下壓點，省勁。」說著，指尖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腕，帶著草葉的涼意。
褚姜的手腕在她指尖下微微顫了一下，鐮刀在草葉間頓出一個不自然的停頓。
他依言調整姿勢，果然順手些，割下的草帶著脆響斷開。
褚姜抬眼時，眼裡落了星子，亮得驚人，那點崇拜幾乎要從眼底漫出來。
初韞妘被他看得心頭一跳，輕咳一聲移開目光，指尖無意識地蹭了蹭鐮刀柄。
再看他時，人已經低下頭，額前碎發垂下來，遮住一點眉眼，喉結輕輕滾了滾，欲言又止的模樣。
兩個人之間的空氣明顯比剛才稠了幾分。
導演組的大喇叭又響了一聲，提醒：「各位嘉賓，注意安全，鐮刀很利，別割到手。」
話音剛落，林昭的聲音響起來：「沒事沒事我小……」
「心」字還沒出口，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