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好無損。
「……我小心著呢!」她理直氣壯地把話說完了。
林敘默默地把口袋裡那盒創可貼往深處塞了塞。
謝芊注意到了。
她的目光在林敘往口袋裡塞的那隻手上停了一瞬。
骨節分明,指甲剪得很短,袖口挽了兩道,露出一截手腕。
那隻手正把一盒創可貼無聲地按進口袋深處,像做一件準備了很久但沒派上用場的事。
她湊過去,語氣誇張地感嘆:「敘敘寶寶好細心,創可貼都備著呢。」
——這個稱呼是她蹲直播間時看見彈幕刷過的。
當時就覺得這三個字從林敘那張面無表情的臉上碾過去,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爽感。
此刻當面叫出來,效果翻倍。
這個人,回回都有條不紊的,跟個精緻擺件似的,一點縫都不漏。
好想看那張臉上露出點別的表情。
說實話,有點欠揍。
林敘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平靜得像一杯室溫的白開水,沒有羞惱,沒有慌張,沒有任何謝芊期待的反應,只明明白白寫了三個字——
看傻子。
謝芊:「……」
又沒炸。
林昭聞著味就湊過來了,鐮刀夾在胳肢窩底下,兩隻手騰出來,一把捧起林敘的手,眼眶說紅就紅。
「我就知道,弟,還是咱倆天下第一好!姐沒白疼你!」
林敘低頭看著自己被攥住的手,沉默了一秒。
「……你什麼時候疼過我。」
「剛才!在心裡疼的!」
林敘把手抽出來,重新握住鐮刀,彎腰割草。
但他放創可貼的那個外側口袋,不知什麼時候被拉上了拉鏈。
草場上,八個人彎著腰,揮舞著鐮刀,姿勢各異,進度不一。
謝芊割著割著突然停下來,仰頭看天,發出一聲來自靈魂深處的嘆息。
顧歸離蹲在角落裡,手心都已經變成了綠色,但她咬著牙一刀一刀地割,每割一把都要深吸一口氣。
蘇曼和沈翊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偶爾交換一個眼神,勝過千言萬語。
沒有人放下鐮刀。
而褚姜和初韞妘,依然安安靜靜地蹲在草坡靠近樹林的那一側。
她們的背簍靠在一起,裡面的草在一點一點地增多。
風從山那邊吹過來,把草葉上清晨殘留的水汽吹落了幾滴,落在竹篾上,發出極輕的「嗒」聲。
褚姜割完一把草,直起身要放進背簍里,發現初韞妘正看著他。
「怎麼了?」他問。
初韞妘沒有回答。
她伸出手,用指背輕輕擦了一下他臉頰上沾著的一小片草葉。
那片草葉不知道是什麼時候飛上去的,貼在他顴骨的位置,綠得發亮。
她的動作很快,快到旁邊的攝像機只捕捉到了一個模糊的殘影。但褚姜感覺到她指背的溫度,耳朵尖又紅了一點。
「謝謝。」他說。
初韞妘收回手,繼續割草。「不用謝,」她聲音很輕,後半句被風吹散,只隱約落入他耳中。
「記著就好,晚上我來討。」
褚姜低下頭,嘴角彎了一個很小的弧度,鐮刀在草間頓了頓,沒應聲,卻也沒反駁。
這頭正膩歪著,那頭謝芊聲音突然炸過來:「我說你倆!割草呢還是談戀愛呢?背簍都快滿了還黏一塊兒,生怕別人不知道你們甜是吧!」
她剛割禿了一小塊草地,正叉著腰喘氣,一眼瞥見角落裡頭挨著頭的兩人,當即開始吆喝。
林昭聽見了,舉著鐮刀就湊過來,嗓門比謝芊還大:「啥啥啥?誰談戀愛呢?讓我康康!」
)她湊得太急,差點被自己的背簍絆一跤。
蘇曼也笑著揚聲:「小姜這草割得不錯啊,看來是找到竅門了?」
沈翊在一旁幫腔:「初總的指導功不可沒啊。」
褚姜被說得臉都紅了,往初韞妘身後縮了縮。
初韞妘抬眼,淡淡掃向謝芊,語氣聽不出情緒:「羨慕?羨慕也教教你?」
謝芊「嘁」了一聲,卻忍不住笑:「得了吧,我可不想被某人用眼神瞪穿。」
她說著朝褚姜擠擠眼,「小姜,可別被她欺負了,回頭姐罩你!」
褚姜沒說話,只是往初韞妘身邊又靠了靠,手裡的草往背簍里放時,不小心蹭到她的手背。
倆人都沒躲開,像有根無形的線把這半寸距離纏得更緊了。
顧歸離在遠處直起身,鐮刀隨意搭在肩頭,朝熱鬧處睨了一眼,眼底噙著三分倦三分笑。
「姐姐們——」
她拖長了尾音,不緊不慢,「有力氣打情罵俏,分我點兒割草不成?」
風從茶樹叢的方向吹過來,帶著茶葉被水汽打濕後的清苦氣味。
陽光越來越暖,把草場上每個人的影子都壓得很短。
與此同時,褚野離開後的第三天,他的社交帳號更新了一條動態。
照片裡,他坐在光線昏沉的房間裡,只低著頭露出半張臉,下頜線繃得很緊,看不清具體在哪兒,周身裹著層化不開的憂鬱。
文案很短,短到像是斟酌了很久之後刪掉了所有多餘的詞。
「這段時間想了很多。謝謝願意相信我的人。我很好,不用擔心。」
有人在質疑我,在造謠我,在傷害我,但我不在乎,我只需要在乎那些相信我的人就夠了。
完美地塑造了受害者的形象。
完美地沒有觸碰任何實質性的指控。
完美地把所有人分成了「相信我的人」和「傷害我的人」兩個陣營。
評論區在幾分鐘之內就湧入了上萬條留言。
【阿野你終於出現了!!!我們一直在等你!!!】
【心疼死了,瘦了好多】
【不管別人怎麼說,我相信你】
【那些造謠的人有沒有良心啊】
【阿野加油,清者自清!】
………
也有質疑的聲音,但很快就被粉絲的彩虹屁淹沒了。
褚野的粉絲數在經歷了連續三天的下滑之後,第一次出現了回升。
當然,這些網絡上的波瀾,暫時還浸不透山腳下的風。
這會兒,一群人正扛著半滿的背簍,沿著田埂往豬圈方向走。
草葉被太陽曬出的清苦味兒混著翻起來的泥土氣,鑽進鼻腔里,倒比手機屏幕里永不停歇的喧囂要來得實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