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姜心裡一暖,又有點赧然。
他想說自己還行,可氣喘得勻不過來,只好抿著嘴點點頭,空著的那隻手不自覺地摸了摸耳後。
初韞妘說完從背包側袋抽出保溫杯,擰開蓋子遞過去。
是出門前灌的糖水,擰開時還飄出極淡的熱氣。
褚姜愣了一下,接過來抿了兩口,喉結微微滾動,溫熱甜潤的液體滑下去,整個人都緩過來幾分。
還回去時指尖碰到她的手背,滿是濕漉漉的涼意。
初韞妘垂眼看了看他的手指,又看了看他微白的唇色,沒說什麼,杯子放回去之後,朝他攤開了掌心。
褚姜看著那隻手,忽然覺得耳邊的風聲遠了,只剩下自己太陽穴突突地跳。
猶豫了兩秒,他還是把登山杖換到左手,右手放上去。
她的手比他的大一截,指節修長有力,掌心乾燥溫熱。
收攏得乾脆,五指一合就把他牢牢包住了。
然後繼續往上走,步幅放得更小了些,牽著他,不急不緩地走過一段又一段。
褚姜盯著兩隻交握的手,心裡那點不好意思被掌心的溫度一點點捂化了。
天色又暗了一層。
山道旁沒有路燈,只透過樹葉間隙漏下來一縷天光,土坡在光里顯出一片模糊的灰白。
後面遠遠傳來謝芊的哀嚎:「我為什麼要答應……我要下山……」
顧歸離的聲音不緊不慢:「不是你要扎人家車胎嗎?」
「不行了我真的不行了——」
沈翊和蘇曼走在中間。
沈翊拽著蘇曼的背包帶,腳下絆了一截樹根,整個人往前踉蹌,蘇曼反手撈住他的胳膊,自己也跟著晃了晃。
兩個人互相扶著站穩,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狼狽。
蘇曼喘了口氣,先笑了:「還行嗎?」
沈翊撐著膝蓋緩了緩,抬頭看她,也笑了:「你拉著我就行。」
林敘走在最前面,已經到了一個大轉彎處,居高臨下看了看後面一串歪歪扭扭的人影,沒再往上走,停下來等。
拍攝的無人機上掛著大喇叭,傳來趙晟欠欠兒的聲音:「各位各位加把勁,這才走了三分之一,還遠著呢!」
轉角處傳來此起彼伏的哀嚎。
褚姜聽著身後的動靜,嘴角彎了彎。
手心被初韞妘攥著,潮熱的汗意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誰的。
他低頭看著兩隻交握的手在暮色里輕輕晃,忽然覺得,這樣一步一步慢慢走,就是他想要的以後。
要是能一直走到山頂,走到天亮,走到所有人都不在了,她還牽著他——
他及時打住了這個念頭,耳根卻悄悄燒起來。
又走了十來分鐘,坡度陡得幾乎站不住,有人已經手腳並用地往上爬。
褚姜腳下踩到一片鬆動的碎石,鞋底一滑,身體猛地往下墜,登山杖瞬間脫手。
驚呼還沒出口就被劇烈的失重感噎在喉嚨里。
就在他心臟墜停的剎那,初韞妘猛地轉身,另一隻手一把扣住他的腰,力道大得幾乎把他整個人撈進懷裡,硬生生將下墜的勢頭拽了回來。
登山杖骨碌碌滾下去,撞在石頭上發出脆響,最終隱沒在路邊的草叢裡。
褚姜大腦一片空白,只感覺到腰間那條手臂箍得他肋骨都發疼,她身上乾淨的玫瑰氣味兜頭罩下來,他的鼻尖堪堪蹭過她的鎖骨。
「沒事吧?」
她低頭看他,眉峰擰得緊,額角的碎發被汗濡濕,貼在皮膚上,平日裡清冷的眼裡滿是沒來得及收乾淨的緊張。
「阿韞姐姐,」他喘了口氣,聲音還有點抖,卻偏偏笑了,昏暗裡那笑意在眼底碎成一片,「你這次比上次拽得更快。」
上次,是豬衝過來的那次。
那時候她也是這樣,一把把他撈到身後。
初韞妘盯著他看了兩秒,確認他腳踝沒扭到,才緩緩鬆開箍在腰上的手。
她語氣恢復了平時的淡,難得開了個玩笑,指腹卻死死篡著他手腕:「因為我預感你還會踩第二次。」
褚姜眨眨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心裡那陣後怕還沒散乾淨,嘴上卻已經嘟囔開了。
「那你怎麼不早點牽我?」
話一出口,自己覺得有點蠻不講理。
明明剛才一路都牽著,是他自己腿軟踩滑了。
可他偏要說,大概就是仗著她不會跟他計較。
初韞妘沒答話,只是重新牽住他的手,這回十指從他指縫間穿過去,扣得緊。
她彎腰撿起滾落的登山杖,遞迴他手裡時:「下次自己說。」
聲音依舊清淡,褚姜卻聽出那層淡下面壓著的後怕,沉甸甸的。
他握緊登山杖,走了兩步,忽然輕聲開口,尾音帶著點不易察覺的顫:「那我現在說。」
初韞妘回身看他,暮色在眼底投下濃淡不一的影。
「要姐姐牽著走完全程。」
他看著前面的石階,耳尖在昏暗中一點點泛紅,卻固執地沒移開目光。
說完的瞬間,他下意識蜷了蜷被她握著的手指。隨即又停住了,指節微微收緊,反抓她的手,力道帶著試探,還有不想被放開的執著。
「不然再摔了你又著急。」
他補了一句,聲音比剛才低了些,尾音有些發乾。
他沒敢看她,目光仍落在前面的石階上,呼吸在等著她回應的那兩秒里壓得很輕。
初韞妘沒說話,扣著他的手卻驟然收緊,力道大得讓他指尖發麻。
女人偏了偏頭,喉結微微滾動,暮色漏過枝丫落在側臉,下頜線繃著,轉身時卻放慢了腳步,讓他的影子正好落在她的影子裡。
暮色徹底沉了下去。
山頂的燈串亮了,暖黃的光順著山道蜿蜒而下,把整座山纏成了發光的模樣。
透過枝丫的縫隙往下看,山腳的村落也亮起了燈火,星星點點的光散在墨色的大地上,密得像是撒了一把碎星子。
更遠處,幾點流螢提著綠紗燈,在草叢裡慢悠悠地飛,翅膀扇動的微光忽明忽暗,給幽深的山坳綴上了細碎的亮。
褚姜停下腳步,怔怔地看著這一切,呼吸還帶著爬坡後的微喘,眼裡卻映滿了光。
他從來沒見過這麼多螢火蟲,只覺得整座山的暗處都活了。
那些小小的光點像是從夜色里長出來的,這裡冒一顆,那裡冒一顆,根本看不過來。
初韞妘站在他身側,目光落在他被光映亮的側臉,聲音放得很輕。
「螢火蟲只在夏夜的山裡待得久,錯過了,要等很多年。」
褚姜轉頭看她,螢火蟲的綠光忽閃忽閃落在她眼裡,竟比山下的燈火還亮。
他忽然想問。
那你呢,你會不會也只在山裡的夏夜待這麼久。
可他沒問,因為她的手還牽著他,溫熱的,實實在在的,比什麼答案都叫人安心。
他小聲說:「那我不錯過了。」
初韞妘已伸手,把他額前被汗浸濕的碎發往後捋了捋,掌心帶著薄繭,擦過他的眉骨,力道極輕。
順勢覆在他後腦,不輕不重地揉了揉,指腹碾過發旋。
褚姜微微眯起眼,差點哼出聲。
她每次揉他頭髮他都覺得舒服得要命,但又不好意思說,只能悄悄地往她手心裡蹭了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