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韞妘看著他,眼裡帶了一絲無奈的笑意:「少喝點。」
「就一杯。」褚姜舉著杯子撒嬌,尾音軟下來,「姐姐,就一杯。」
初韞妘沒再攔,只把果汁杯往他手邊挪了挪。
一杯米酒下肚,褚姜的酒量果然不負眾望地宣告投降。
起初他只是話變多了,掰著手指頭給初韞妘數今天看到的螢火蟲有幾隻,數到一半忘記數到哪兒了,從頭再來。
後來聲音漸漸低下去,腦袋一點一點地往下垂,最後歪了歪,額頭輕輕抵在初韞妘的肩頭。
酒意把他的臉頰蒸出一層薄紅,從顴骨一直漫到耳根,像傍晚天邊沒燒完的霞。
呼吸漸漸勻了,帶著極淡的米酒甜氣,一下一下拂在她鎖骨的位置。篝火的光在他睫毛上跳,明明滅滅的。
他的手指不知什麼時候攥住了她外套的下擺,松松的。
初韞妘沒動,肩膀微微調整了角度,讓他靠得更舒服些,抬手把滑落的外套重新拉到他肩上。
梁婆婆遠遠地看了一眼,笑著搖搖頭。
篝火漸漸暗了一些,山風也大了。
初韞妘輕輕拍了拍他的臉:「姜寶,醒醒,風大了。」
褚姜迷迷糊糊地坐直身子,揉了揉眼睛,酒意散了大半,但人還是有點懵。
他下意識往初韞妘身邊又靠了靠,盤腿坐好,聽林昭唱歌。
林昭不知道什麼時候站上了石頭搭成的高處,節目組遞了話筒過來,設備一應俱全,硬是把山頂搞成了露天livehouse。
她清了清嗓子,大大方方地唱了首輕快的民謠,嗓音在山風裡盪開來。
蘇曼和沈翊坐在第一排,鼓掌鼓得最賣力,每唱完一首就大聲誇誇。
謝芊也想上去嚎兩嗓子,被顧歸離死死拽住手腕:「你坐下。」
謝芊掙扎:「你憑什麼剝奪我追求藝術的權利!」
顧歸離面無表情:「你那是追求,人家耳朵要付出代價。」
林敘在一旁靜靜燒烤,手裡的夾子翻得有條不紊,一杯接一杯地喝果汁。
氣氛正濃。
林昭唱到第三首時忽然跳下石台,頂著初韞妘那幾乎能吃人的目光,笑盈盈地把褚姜從地上拉起來。
褚姜站起來時晃了一下,回頭向初韞妘投去求助的目光。
卻收到一個鼓勵的眼神。
初韞妘下巴微微揚起,朝他輕輕點了點頭,嘴角彎了彎。
那個表情的意思是:去吧。
林昭把話筒遞給他,湊近說了句悄悄話,笑得眉眼彎彎:「小姜,唱首《霧裡》唄,今天你可跑不掉了。」
剛認識那會她不好意思提出現場讓人唱,但今時不同往日。
褚姜接過話筒,指尖有點涼。
他閉了閉眼,開口唱了第一句。
那把嗓子被米酒浸過,帶了一絲平時沒有的沙啞。他唱得很輕,像在自言自語。
——「霧裡看花,看不清楚的是從前。」
初韞妘坐在原地,盤著腿,手搭在膝蓋上,目光穿過篝火的橘光落在他身上。
「霧把世界吞沒了
只剩下我
和呼吸的重量
……
這世界遼闊
足以埋葬所有喧囂
這世界逼仄
竟容不下一個
正在墜落的我」
褚姜睫毛顫了一下,聲音也晃了一瞬。
就在這一瞬,一點微弱的螢光從他身後的灌木叢里飄起來,接著是第二點、第三點。
仿佛是被他的歌聲吸引,螢火蟲開始三三兩兩地浮現在山風中,慢慢向他聚攏。
褚姜閉著眼沉浸在歌詞裡,未曾察覺,而坐在對面的初韞妘,目光越過他,落在了那片漸漸亮起的微光上。
歌詞寫看不清的前路,寫被世界孤立在玻璃罩子裡的窒息感。
都是當初的他的感受。
可現在唱起來,那些詞好像隔了一層。
隔了時間,隔了篝火的溫度,隔了一整個山頂的溫柔夜色,還隔了她落在他身上的目光。
尾音落下來的時候,褚姜睜開眼,正好對上初韞妘的視線。
初韞妘沒鼓掌,只是看著他,眼裡有一層極淡的水光。
褚姜忽然就笑了。是那種被穩穩接住之後,才敢露出來的笑。
他放下話筒,走回她身邊坐下。
初韞妘眼神微動,把外套往他那邊又扯了扯。
山風又起,炭火噼啪響了一聲,頭頂的銀河不知什麼時候更亮了。
微弱的螢光一點、兩點,漸漸瀰漫到整個山頂,是螢火蟲的微光。
褚姜仰起臉,看著那片流動的光海,輕輕說:「好多。」
初韞妘沒看螢火蟲,她看著他的側臉,低聲應道:「嗯,比想像中多。」
——就像未來的日子,比想像中要亮,比想像中要長。
帳篷被工作人員一個個豎起來,嘉賓們吃飽喝足,躺在草地上看星星。
這個角度看過去,銀河像是從山脊的缺口裡傾瀉下來的,稠密得幾乎能聽見星光彼此摩擦的細響。
山頂的草葉戳著後頸,涼絲絲的,混著泥土和露水的味道。
謝芊雙手枕在腦後,難得安靜了幾秒。
她這個京城有名的紈絝,看過劇院包廂的水晶燈,看過會所包場的煙花秀,卻沒這樣躺著看過星星。
「還別說,挺漂亮的。我回去就找人定製一款一模一樣的星空,裝在天花板上,躺著也能看。」
林昭躺在她旁邊,側過臉看了她一眼,張口就懟。
「得了吧,說說就好。哪有一模一樣的。星星、晚風、青草土腥味、螢火蟲,上哪去定製?」
「花錢。」謝芊吐出一個字,理直氣壯,「我會缺錢?」
顧歸離躺在謝芊另一側,身下鋪著毯子,舒服又暖和,一條手臂慵懶地搭在額頭上,聞言輕輕笑了一聲。
她笑起來聲音不大,尾音帶著點漫不經心的啞。
偏了偏頭,露出半張被月光勾出輪廓的臉,眼尾那顆小痣隨著笑意微微上挑:「謝芊,你這句話我從八歲聽到現在,能不能換句新的?」
「換什麼換,好用就行。」謝芊翻了個白眼。
沈翊枕著蘇曼的胳膊,聽了這話彎起眼睛。他的聲音帶著困意,慢悠悠的:「謝老師,你知道有種東西叫『有錢也買不到』嗎?」
「比如?」謝芊挑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