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姜的呼吸一滯，隨即被壓了下去。
他沒有退讓，反而挺直脊背，下巴微抬，眼底滿是倔強的碎芒。可那隻緊攥著初韞妘衣角的手，卻在不受控制地輕輕發顫。
門在他們身後重新合攏，發出一聲沉悶的響。房間裡只剩下薰香殘留的甜膩氣息，和被攪亂後的一室沉默。
初韞妘鬆開他，走到窗邊，指尖勾住窗沿，將窗戶推開一條縫。
冷風猛地灌進來，瞬間衝散了那股膩人的甜香。她又抬手把壁燈調亮，昏昧的陰影在光線下無所遁形。
「這房間待不了了。」她的語氣裡帶著不加掩飾的嫌惡。
褚姜沒有動，從蘇哲離開後就垂著頭，額前的碎發落下來擋住眼睛，看不清表情。
那隻剛剛攥著她衣角的手此刻無力地垂在身側，指尖還在發著顫。
「姜寶？」初韞妘喚了他一聲。
「他什麼都沒穿。」褚姜的聲音很低很悶，帶著一種跟自己較勁的執拗。
「嗯。」
「他躺你床上。」
「嗯。」
「他還問你……他哪兒不如我。」
初韞妘輕輕嘆了口氣，放下手臂，指尖揉了揉隱隱跳動的太陽穴。走過去，自然地抬起手，想揉一揉他的頭髮。
褚姜偏了一下頭，肩膀微微一縮，躲開了。
他抬起臉，眼眶紅了一圈，說不清道不明的酸脹情緒堵在胸口，頂得他鼻腔發酸。
「你看了他多久？」他問，聲音有點啞。
初韞妘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他會問這個：「不到兩秒。」
「你進門的時候就看到他了。」他死死盯著她的眼睛，不給她任何含糊其辭的機會。
「我進門就看到有人，然後……」
「你看到他的肩膀了。」褚姜的聲音突然拔高了一點，嘴唇緊緊抿成一條泛白的線，「他……他那個姿勢，你沒看到別的？」
初韞妘看著他這副又凶又委屈，心底忽然漾開一點想笑的衝動。
但殘存的理智立刻警告她，這時候笑出來，後果會很嚴重。
她用力抿了抿唇，收斂住那點不自覺的弧度，認真地說：「光線很暗，我只看到有個人躺在床上，沒看清是誰。等我看清那張臉的時候，我就讓他出去了。」
「那你聽到他說的話了。」褚姜不依不饒，「他問『我哪兒不如他』，你沒回答。」
「我回答了。」
「你沒回答那個問題。」他一字一頓。
初韞妘沉默了兩秒。然後往前走了一步，拉近了兩個人之間僅剩的半臂距離。
褚姜下意識想後退，腳剛挪了半寸，就被她伸手精準地扣住了手腕。
「你想讓我怎麼回答？」她微微低頭看他，目光里全是柔意。
「我要當著他的面說你哪裡都比他好？說你皮膚比他白，眼睛比他好看，吃東西的時候比他可愛，生氣的時候也比他有意思？」
褚姜的耳尖徹底紅了，那層薄紅飛快地蔓延到耳根，又燒到脖頸。
「……誰要你說這些。」他把臉用力扭到一邊，目光開始四處亂飄，就是不肯看她的臉。
「那你想聽什麼？」
「我什麼都不想聽。」他把臉扭得更過去了，幾乎只留給她一個繃緊的側臉輪廓。
「那你還吃醋？」她歪了歪頭，眼裡的笑意終於壓不住。
褚姜猛地轉回頭，眼睛瞪得溜圓：「我沒有吃醋！」
初韞妘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看著他，嘴角掛著一抹極淡極淡的弧度，眼神卻溫柔得能把人溺在裡面。
褚姜被這道目光看得心虛，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最後恨恨地從牙縫裡丟出一句。
「我就是覺得他噁心。光著身子躺別人床上，要不要臉！」
「嗯，不要臉。」她順著他的話說。
「你也是。」褚姜忽然把矛頭指向她，帶著一點不講道理的委屈，「你幹嘛不直接叫保安？還跟他說那麼多話。」
「因為你在後面。」初韞妘說，「我怕突然叫保安，場面太亂，你會被波及。」
褚姜抿了抿嘴。
他咬著下唇內側的軟肉，垂眼，睫毛輕輕顫了顫，聲音忽然小了下去：「那你以後不許讓他再出現在你面前。」
「好。」她回答得毫不猶豫。
褚姜抬起眼看她。那雙還泛著紅的眼睛裡，那股尖銳的委屈慢慢軟化下來，變成了濕漉漉的、帶著點不自知的依賴和脆弱。
他張了張嘴，想再說點什麼狠話來撐住自己的氣勢，可嘴唇翕動了幾下，只是不情不願地「嗯」了一聲。
初韞妘重新伸出手。這一次，他沒有躲。
她的掌心覆上他的頭頂，指腹輕輕揉了揉。
「醋吃完了？」她低聲問，語氣裡帶著淺淺的笑意。
「……我沒吃醋。」
「那牛奶還喝不喝？」
褚姜愣了一下，反應過來她在轉移話題，可偏偏這個話題他拒絕不了。他糾結了兩秒，最後別彆扭扭地擠出一個字：「……喝。」
初韞妘彎起嘴角，拿起床頭柜上的電話，指尖按下前台號碼：「麻煩送一杯熱牛奶到Z002。」
Z002在隔壁，是褚姜的房間。
她轉過頭看褚姜：「加蜂蜜嗎？」
褚姜狠狠瞪了她一眼：「你當我三歲？」
可惜那雙眼睛紅紅的，這個瞪視沒有半分殺傷力，反倒像是在撒嬌。
「加不加？」她嘴角的弧度又加深了一點。
「……加。」
她對著電話補了一句，掛斷。
「走吧，去你房間睡。」
「幹嘛？搶我床？」他還是故意兇巴巴的。
「姜寶不歡迎我嗎？」
他不說話了。
沉默了兩秒後，他忽然伸出手，兩根手指試探性地扯了扯她的袖口。
就在初韞妘以為這件事翻篇了的時候，他忽然又開口了。
「你還沒回答那個問題。」
「什麼問題？」
「他說他哪兒不如我。」
初韞妘垂下眼，認真地看著他。燈光下，他那雙眼睛顯得格外明亮，還有一點藏得很深的、渴望被肯定的期待。
她彎了彎唇角，聲音溫柔而篤定：
「哪兒都不如。」
褚姜的嘴角終於壓不住了。
他咬住下唇，拼命想把那股往上翹的弧度憋回去，可眼角眉梢全是藏不住的笑，翹起來又飛快抿平，轉身推著她往隔壁走，腳步都輕快了幾分。
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下來，嘴角終於沒壓住。
他一把鬆開她，轉身跑回去胡亂抓了兩件換洗衣服，一頭扎進浴室。門關上的一瞬，裡頭傳來一聲壓低了的笑。
初韞妘看著他的背影，別過臉，手指虛虛掩在唇邊。
浴室的門「砰」地關上，又「砰」地打開，褚姜探出半個腦袋，頭髮已經亂了，幾縷碎發貼在額角，臉漲得通紅：「不許笑！」
初韞妘抿住嘴，肩膀還在微微顫動。
褚姜瞪了她三秒，「砰」地又把門關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