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韞妘沒有回答這個問題,抬手用指腹擦了一下自己額角的血,垂眼看了看:「皮外傷。」
然後她轉頭,目光落在已經趕到身前的兩個保鏢身上:「去調監控。把今天早上接觸過威亞設備的所有人名單列出來,一個不漏。」
兩個保鏢對視一眼,其中一個低聲應了句「是」,轉身就跑。
另一個蹲下來想要扶她,初韞妘擺了擺手,自己撐著地面站起來。
站起來的那一瞬間,她的右腿明顯僵了一下,褲腿下的皮膚已經青紫一片。她借著站起來的動作微微屈膝,用體重壓住那股鑽心的疼。
臉上一絲異色都沒露。
褚姜也跟著爬起來,膝蓋一軟差點又跪下去,被初韞妘一把攥住手腕拽住了,直到他站穩了才鬆開。
救護人員扛著擔架衝進片場,領頭的是一個四十多歲的男醫生,跑得滿頭是汗。
他一看見初韞妘額角的傷口就皺起了眉,快步上前要給她檢查,初韞妘卻抬手指了指褚姜:「先看他。」
醫生愣了一下,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掃了一圈,很快判斷出誰說了算。他點點頭,轉身去檢查褚姜。
量血壓、測瞳孔、按壓脊椎……
褚姜全程配合,但視線始終黏在初韞妘身上,一秒都沒有移開。
醫生問了幾個問題,他像隔著一層東西在聽。直到聽見「沒有明顯骨折跡象,但需要拍CT確認」時,他才猛地回過神,轉頭看向初韞妘。
「你也去。」他說,語氣異常執拗。
初韞妘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動了一下,眉眼間那道鋒利的線條柔和了幾分。
她點了點頭。
兩個人被分別送上兩輛擔架車,但進了救護車之後,褚姜堅持要從自己的車上下來,擠到初韞妘那輛車上去。
醫護面面相覷,初韞妘沒有反對,只往旁邊讓了半個身位。
褚姜在狹窄的車廂里彎著腰挪過去,在她身旁坐下,肩膀緊緊挨著她的手臂。
一路上他一句話都沒說,只是低著頭,兩隻手攥在一起擱在膝蓋上,指節捏得咯咯響。
到了醫院,急診大廳里燈火通明。
初韞妘的人已經提前打點好了,從綠色通道直接進到VIP診區。骨科、外科、神經外科三個科室的主任全部到場,每人手裡拿著一疊檢查單。
初韞妘被推進去做CT的時候,褚姜就站在檢查室門外,背靠著冰涼的牆壁,仰頭看著天花板上的白熾燈。
他沒有眨眼。白熾燈光直直刺進瞳孔里,酸澀感一陣陣湧上來,但已經沒有眼淚可以流了。
腦子裡反覆回放的,只有那個從半空中墜落的瞬間。
地面急劇放大,風聲灌滿耳廓,什麼都抓不住。
然後是那個懷抱。
溫熱的手掌墊在他後腦勺上,他能感覺到掌心的溫度,很燙,把那幾秒的恐懼完完整整地封存進了骨頭裡。
門開了。初韞妘從CT床上下來,動作仍然利落,但右腳落地時沒有站穩,身體晃了一下。
褚姜兩步跨過去,伸手扶住了她的手肘。隔著病號服的薄布料,他能感覺到她的手臂肌肉繃得很緊,隱隱在發抖。
初韞妘低頭看了他一眼,沒有推開他的手。
「右膝內側副韌帶損傷,後背大面積軟組織挫傷,額頭的傷口需要縫兩針。」她報了自己的診斷結果。
「沒有骨折,沒有內臟損傷,腦子也沒事。」她說到這裡頓了一下,目光落在褚姜臉上,「你那邊醫生怎麼說?」
「一切都好。」
初韞妘沒接話,只是看著他,目光落在他仍在微微發顫的指尖上。
褚姜把手背到身後。
走廊盡頭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沈舒窈幾乎是跑過來的,身後跟著製片人和兩個場務,額角還帶著沒擦乾的汗。
除開事故剛發生的那陣慌亂,她現在已經知道該怎麼做了。
在初韞妘面前站定,嘴唇翕動了好幾次,最後只憋出一句:「初總,威亞的事……查出來了。」
初韞妘原本扶著褚姜手肘的那隻手放了下來,指尖在褲縫上輕輕點了一下。
「說。」
「鋼絲繩的扣環有異常磨損痕跡,初步判斷不是自然斷裂。早上最後檢查設備的人已經被控制住了,但他說自己是按流程走的。具體是意外還是人為,要等j方鑑定。」
走廊里安靜了一瞬。製片人臉色煞白,嘴唇一直在哆嗦,想說什麼又不敢開口。
初韞妘沒有發怒。她的表情甚至沒有明顯的變化,只是眼睫微微垂下來,遮住了一半瞳孔。
那道剛剛縫了兩針的額角傷口被紗布蓋著,邊緣滲出一小圈淡淡的紅。
她就那麼沉默了兩秒鐘,然後抬起眼,看向走廊窗外的夜色。窗玻璃上映出她的側臉,下頜線繃得很緊。
「讓法務團隊進場。」她說,聲音不大,但走廊里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報j,以涉嫌故意傷害立案。同時啟動內部調查,查清楚是誰指使的。不管是演員、幕後,還是別的什麼背景,全部挖出來。」
她說完這句話,轉身朝病房方向走去。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偏頭看了褚姜一眼。
他站在原地,渾身僵直,手指在身側微微蜷縮著,指甲掐進掌心裡,留下幾道半月形的紅痕。
初韞妘把手伸過去,掌心朝上,放在他面前。
褚姜盯著那隻手看了兩秒。手背上有一條淡淡的擦痕,指節修長,骨節分明,穩穩地停在他觸手可及的地方。
他伸手握住了。
那隻手比他涼,指尖還帶著碘伏殘留的微涼觸感,但褚姜卻從指尖開始,一點一點地暖了上來。
那種暖意順著掌紋蔓延過手腕、小臂、肩膀,最後落進胸腔里,把心臟裹住了。
兩個人並肩走過醫院長長的走廊。走廊盡頭的窗戶外頭,醫院上空看不見星星,只有幾盞探照燈的光柱在天幕上緩慢地掃過。
晚風從窗戶縫隙里鑽進來,帶著夏夜特有的涼意,吹起初韞妘病號服松松垮垮的袖口。
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很穩,但身體的重心微微偏向右腿外側,避開內側受傷的韌帶。
褚姜走在她的左側,肩膀黏著她的肩膀,步伐放得很慢,慢到和她的節奏完全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