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P病房在走廊最深處的拐角,推開門,房間不算大,但該有的都有。
沙發、茶几、陪護床、獨立的衛生間,窗台上還擺了一盆綠蘿,葉子蔫蔫地垂著。
窗簾是淺灰色的棉麻質地,拉上一半,外面的燈光透進來,把整個房間染成一種安靜的灰藍色。
初韞妘鬆開他的手,走到床邊坐下。
床墊微微凹陷,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右腿膝蓋的位置,一大片青紫,從膝蓋上方向兩側蔓延。她面不改色地放下褲腿,轉頭看向還站在門口的褚姜。
他站在門框投下的陰影里,脊背挺得很直,但肩膀在微微發抖。目光落在初韞妘額角那塊紗布上,眼睛裡的光一點一點地暗下去。
「進來。關門。」初韞妘說。
褚姜機械地照做了。
門鎖咔嗒一聲落下,把走廊里所有的嘈雜都隔絕在外。
褚姜沒有走到沙發那邊去。他站在原地,垂著頭,兩隻手垂在身側,手指不自然地蜷著又鬆開,鬆開又蜷起。
過了好幾秒,他才開口,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你說,我是不是真的很差勁?」
初韞妘抬起眼看他。
他沒有看她,目光落在地磚的某條縫隙上,瞳孔沒有焦點。
「生來就被拋棄,養父母也罵我是災星,褚野一回來就奪走了所有人的關注。她們都罵我惡毒,說我不該活在這世上。」
他的聲音開始發顫,一根繃得太久的弦終於從中間開始斷裂,一絲一絲地崩開,「如今也連累了你……」
他頓了一下。
有時候他會想,世界上沒有自己照樣會轉,太陽照常升起,戲照常拍,飯照常吃。
但多了一個自己,就會給身邊人帶來災難。
所以他想過的。
真的想過。
在那個念頭最強烈的時候,他甚至已經走到了天台上,夜風把他單薄的衣服吹得獵獵作響。
他站在欄杆邊上往下看,城市夜景如一片碎掉的鏡子,每一塊碎片裡都映著一小格不屬於他的溫暖。
可他也是人。
也有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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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著再堅持堅持吧,哪怕最後見一面心上人呢。
見了面之後又不知足,想要再說一句話,再碰一碰她的手,再被她的目光籠罩一次。
一點一點地貪心著,一寸一寸地往前挪,挪到再也割捨不開。
等到想要抽身的時候,才發現自己已經陷得太深了,連後退的力氣都沒有。
其實他最不能原諒的,是因為自己,使他那麼好的阿韞姐姐受傷甚至…離開他。
褚姜的睫毛顫了顫,蓄了許久的眼淚終於兜不住了,順著臉頰安靜地淌下來。
無聲的,似屋檐下斷了線的雨水般,一滴接一滴。
他吸了一下鼻子,嘴角卻慢慢地、艱難地向上彎了彎,彎出一個弧度來。
那個笑容讓初韞妘的眼皮跳了一下。
此刻他臉上的這個笑,宛如一層薄薄的殼,殼下面是碎的。碎得很徹底,碎片扎穿了自己,還試圖不讓別人看見血。
「別笑了。」初韞妘的聲音忽然沉下來,「丑得要死。」
她站起來。
右膝的傷讓她起身的動作比平時慢了半拍,但她沒有停頓,也沒有猶豫。走到褚姜面前,伸出手,指尖抵住他的下巴,微微用力往上一抬。
褚姜被迫抬起頭,淚眼模糊中看見初韞妘的臉離他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她額角紗布邊緣那一小圈淡紅,能看清她瞳孔里倒映出的自己。
狼狽的、滿臉淚痕的自己。
初韞妘沒有說話。她的拇指從他的下巴滑到臉頰上,指腹蹭過那道淚痕,動作不輕不重,仿佛是在擦一件貴重器皿上不該存在的灰塵。
褚姜的眼淚還在流,她擦了一道,新的又淌下來,她就繼續擦,不厭其煩,一遍又一遍。
然後她握住他的手腕,牽著他走到床邊。「過來坐。」
她自己先坐下,順勢把他往下一帶,等他跌坐到身側,才伸手攬住了他的腰。
褚姜的身體僵了一瞬,隨即像被抽走了所有支撐的骨架一樣,整個人朝她撲過去。
他的額頭抵住她的肩窩,鼻尖埋進她病號服的領口裡,消毒水的味道和碘伏的味道混在一起,乾淨的、微苦的、屬於她懷抱的味道。
他撲過去的動作太猛了,初韞妘的後背撞上了床頭的軟包,悶響一聲。
她眉頭都沒皺一下,只是在最後一刻側了側身,把受傷的右膝偏向另一邊,同時收緊手臂,把他的身體穩穩地接住了。
褚姜趴在她肩頭,過了兩秒才猛地想起她的傷,慌亂地想要撐起身體往後退,後腦勺卻被人輕輕按住了。
「別動。」初韞妘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帶著胸腔的震動,抵著他的耳廓,「不疼。」
她在撒謊。
褚姜知道她在撒謊。
她的右腿就在他身側不到十厘米的地方,那片青紫在燈下觸目驚心,後背上那大片軟組織挫傷,此刻正被他的體重壓著,也不可能不疼。
但她說不疼,不想讓他擔心,他就沒有拆穿。
他趴在她懷裡,把臉埋進她頸窩裡,肩膀開始劇烈地顫抖。
之前那些一直忍著的眼淚,在觸碰到的瞬間全部找到了出口。他把全部脆弱攤開了,只有初韞妘一個人能看見。
她把下巴抵在他的頭頂,一隻手覆在他後腦勺上,五指張開,指腹貼著他的頭皮,掌心扣住他的後腦,安安靜靜的抱著他,等他哭。
等他抖得不那麼厲害了,呼吸從斷斷續續變成平穩的起伏,她才開口。
「聽著,姜寶。」
這個稱呼讓褚姜的肩膀又顫了一下。
「你被拋棄,不是你的錯。是她們不配為人母父。」
初韞妘的語氣沉到底,細聽之下帶著安撫:「一個成年人選擇把一個孩子帶到這個世界上,又選擇把這個孩子丟掉,那是那個成年人的失職,不是孩子的原罪。」
「你那時候才多大?三天?三個月?你有資格選擇什麼?你把刀架在誰脖子上逼誰把你生下來了?」
褚姜沒有說話,攥著她衣角的手指收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