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父母罵你是災星。」她的聲音依舊平穩,但褚姜能感覺到她胸腔里有什麼東西在震動,「那是他們無能。」
「一個成年人把生活的不如意歸咎到一個孩子身上,這種人連最基本的擔當都沒有,他們說的話,有什麼分量?他們算什麼東西?」
她的手掌從他後腦勺落到後頸,指腹輕輕抵住他頸側。
「別人罵你惡毒,說你不該活在這世上。」
初韞妘頓了一下,「那些人認識你嗎?了解你嗎?他們只是在找一個靶子,把自己的惡意投射上去。」
「你不是災星,你只是恰好出現在了他們最容易攻擊的位置上。換了任何人站在那裡,都會被罵。不是你不夠好,是他們需要一個人來恨。」
房間裡只剩下空調呼呼的風。
「至於褚野。」
「所有人都關注他,不是因為你不如他。是因為這個世界的規則本來就是畸形的,誰更會表演誰就能得到更多關注。你不擅長表演,所以你輸了。」
「但你不擅長表演,是因為你不夠聰明嗎?不,是因為你足夠真誠。真誠在這個時代是劣勢,但它不是你的錯。是時代錯了。」
褚姜的眼淚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他鮮少能聽到初韞妘一口氣說這麼多話,靠在她的肩窩裡,聽著她的心跳,很安心。
「而我。」初韞妘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只說給他一個人聽的私語。
「因為你害怕受傷,所以我擋在你前面。不是因為你的連累,不是因為我想證明什麼。是因為喜歡。」
褚姜猛地抬起頭。
你不是那個需要被修正的錯誤。你是被錯誤的規則傷害的人。你不需要變好,你不需要證明什麼,你只需要——
「開心。」初韞妘說,「你只要開心就好。」
褚姜看著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有走廊盡頭探照燈掃過天幕的光,有窗台上綠蘿蔫蔫垂下的葉子,有他見過的這個世界上最鋒利的稜角和最深處的柔軟。
那雙眼睛正在看著他,也只有他。
就是褚姜。
就是眼前這個、此時此刻、淚流滿面的、狼狽的、脆弱的、咬碎了牙活到今天的褚姜。
褚姜的眼淚又一次涌了上來,但這一次不一樣。
這一次他沒有覺得疼,沒有覺得那些碎片扎穿了他。
那些碎片忽然變得很輕,輕到像雪花一樣,落進初韞妘掌心裡,被她掌心那一點點溫度融化了。
初韞妘低頭,看著他臉上重新亮起來的、一點一點匯聚的光。
那光從她看不見的地方來,從很深很深的地方來,一星一點地亮起來。先是眼睛,然後是眉梢,然後是嘴角,最後是整張臉。
她心裡那塊石頭,終於落了地,穩穩噹噹地落了地,落在柔軟的泥土裡,不再懸在半空中,不再隨著每一次呼吸搖搖欲墜。
她沒有鬆手。依然捧著他的臉,拇指在他顴骨上輕輕蹭了兩下。
褚姜被她捧著臉,眼淚還掛在睫毛上,但嘴角已經不自覺地彎了一下,不再是那種快要碎掉的笑。
「好了。」初韞妘鬆開一隻手,屈起食指彈了一下他的額頭。力度不大,但彈出一聲脆響,「哭完了就歇著。」
褚姜被彈得往後仰了一下,捂住了額頭。他看著她,嘴唇動了動,最後什麼也沒說出來。
只是很輕很慢地點了下頭。
初韞妘收回手,往床頭靠了靠,給他讓出半個床鋪,拍了拍身側的空位。
褚姜猶豫了半秒,然後脫了鞋,小心翼翼地爬上床,在她身側躺下。
他側過身,面朝她,把身體蜷成一個小小的弧度,等待著契合的人來擁抱他。
初韞妘把被子拉上來,蓋住兩個人交纏的身體。
被子很薄,醫院的白色薄被,洗得發軟,沒什麼分量,卻奇異的形成了一個被包裹住的安全感。
她伸手關掉了頭頂的大燈,只留床頭一盞暖黃色的夜燈。
褚姜閉上眼睛。他沒有睡著,但呼吸慢慢變得平穩而綿長。
初韞妘也沒有睡著。她看著天花板上的光影,腦子裡全是褚姜方才的模樣。
後續的事情還很多。警方要做筆錄,法務要收集證據,劇組要全面停工整改,媒體那邊需要發通稿壓消息。
所有這些都是棘手的、複雜的、需要耗費大量心力去處理的事情。
但此刻,在這個安靜的病房,這些都可以暫時放一放。
她偏過頭,看了一眼身側的人。褚姜的睫毛微微顫著,唇縫間呼出的氣息溫熱而均勻地落在她的鎖骨上。
他的一隻手不知道什麼時候攥住了她病號服的衣角,攥得不緊,但始終沒有鬆開。
初韞妘把目光從天花板收回來,落在他的眉眼之間。她看了很久,久到牆壁上那盞夜燈的光影悄悄移動了一小截距離。
然後她伸出手,輕輕覆在他攥著衣角的那隻手上。拇指在他的手背上慢慢摩挲了兩下,從指根到指節,從指節到指尖。
「睡吧。」她說,「我在這兒。」
褚姜沒有睜眼,但他的手指收緊了,在初韞妘的掌心下微微動了一下,扣住了她的指縫。
十指交握,嚴絲合縫。
時隔多年,他再次握住了光。
病房裡的燈只留了一盞。
窗外的探照燈還在天幕上一遍一遍地掃過,光柱交錯又分離,像這個城市不知疲倦的心跳。
窗簾沒有拉嚴實,漏進來一線月光,薄薄地鋪在地磚上,沿著地板縫隙向前延伸,一直延伸到床邊,停在被角下面。
這裡,只剩下彼此。
走廊盡頭傳來護士站呼叫器輕微的嘀嘀聲,有人推著推車從樓下經過,輪子和地面摩擦出低沉的嗡鳴。
這個世界還在運轉,混亂的、嘈雜的、充滿惡意和善意的、有時候讓人想放棄有時候又讓人想活下去的世界,還在不緊不慢地轉著。
但在這個房間裡,時間停住了。
兩個受了傷的人靠在一起,呼吸重疊著呼吸,心跳挨著心跳。
被子下面,他們的手始終握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