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一天,初韞妘是被熱醒的。
準確地說,是被一隻伸進她病號服下擺、貼在她腰側的手熱醒的。
那隻手溫度偏高,指節修長,以一種占有的姿態覆在她腰窩上,拇指還有一下沒一下地蹭著她腰側那一小片皮膚。
她偏過頭,褚姜的臉離她不到十厘米。
他睡著的樣子跟醒來時判若兩人,眉眼舒展開來,睫毛長長地覆在眼下,嘴唇微微張開,細看之下還掛著一點晶瑩。
很乖,很可愛。
一隻手攥著她衣角,另一隻手不知道什麼時候從衣擺下伸了進去,掌心貼著她腰側的皮膚,睡得心安理得。
初韞妘沒有動。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腰側那隻手,又看了一眼褚姜睡夢中微微彎起的嘴角,沉默了兩秒。
然後面無表情地、輕輕地把他的手從自己衣服底下抽了出來。
褚姜哼了一聲,眉頭皺了皺,身體往她的方向拱了拱,在半夢半醒間執著地尋找熱源。
他的手在空中胡亂摸了兩下,摸到初韞妘的手臂,立刻像找到歸屬一樣纏了上來。
整個人擠進她懷裡,額頭抵住她的肩窩,鼻尖埋進她的領口,發出一聲滿足的嘆息。
初韞妘的右腿還傷著,被他這麼一拱,膝蓋不可避免地碰到了床尾的護欄,一陣鈍痛順著韌帶往上躥。
她眉頭都沒皺一下,只是抬起空著的那隻手,覆在褚姜的後腦勺上,輕輕安撫。
他的頭髮比之前長了一點,髮絲從她指縫間漏出來,柔軟異常。
褚姜在她懷裡又拱了兩下,不動了,呼吸重新變得均勻綿長。
初韞妘垂眼看著他。
晨光落在他的側臉上,把那些淚痕乾涸後留下的細小鹽粒照得亮晶晶的。她的拇指從那些痕跡上慢慢蹭過去,一點一點地擦乾淨。
她想起昨天夜裡,他哭完之後靠在她肩頭,問她:「你會不會覺得我很麻煩?」
——不會。
他又問:「你騙我的吧?」
——沒騙你。
他沉默了很久,然後忽然開口:「那你會不會有一天不要我了?」
她當時沒有回答。只是收緊手臂,把他箍得更緊了一點,緊到他能聽見她的心跳,緊到她的體溫足夠把他整個人裹住。
不是不想回答。她在反思,自己是否真的給足了他安全感。
現在他睡在她懷裡,呼吸平穩,眉頭舒展,手指攥著她的衣角,像是在攥著一個確認過很多的答案。
初韞妘把目光從他臉上收回來,看向天花板。盤算著什麼時候給個合法身份。
她正想著,懷裡的人動了。
褚姜迷迷糊糊地睜開眼,視線從模糊到清晰,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白色。
是初韞妘病號服的領口,鎖骨下面一小截皮膚,乾淨的白。
他的大腦宕機了大約兩秒,然後昨晚的記憶像潮水一樣涌回來。
他的耳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起來。
初韞妘感覺到懷裡的人僵住了,低頭看了一眼。
褚姜正以一種極其微妙的姿勢趴在她身上,臉埋在她頸窩裡,耳朵紅得像要滴血,整個人從脖子根往上都在迅速變色。
「醒了?」她的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低啞,尾音微微上揚。
褚姜沒動。他甚至屏住了呼吸。
「壓到我腿了。」初韞妘平靜地說。
褚姜被燙了一樣彈了起來。他猛地撐起身體,手忙腳亂地往後退,膝蓋跪在床墊上,整個人搖搖晃晃地差點翻下床去。
初韞妘眼疾手快地攥住他的手腕,把他拽住了。
他跪坐在床尾,頭髮亂得像雞窩,病號服皺巴巴地掛在身上,領口大敞著露出一截鎖骨。
他低頭看著初韞妘右腿膝蓋的位置,那片青紫在晨光下比昨晚看著更觸目驚心,邊緣已經開始泛黃,但中間那一塊還是沉沉的紫黑色。
他的眼眶一瞬間就紅了。
初韞妘看見他眼眶泛紅,嘆了口氣:「不是說了不疼?」
「你騙人。」褚姜的聲音悶悶的,鼻音很重,像含了一顆沒化開的糖。
「真的不疼。」
褚姜抬起眼看著她,眼睛紅紅的,眼神里擺明了不相信。
吸了吸鼻子,翻身下床。
赤腳踩在涼涼的地磚上,他打了個哆嗦,但沒顧上找鞋,徑直走到床頭櫃前,把昨天護士送來的藥袋打開,嘩啦一聲把所有東西倒在桌上。
碘伏、棉簽、紗布、膠帶、活血化瘀的藥膏、止痛貼、彈力繃帶……零零散散鋪了一桌。
他盯著那堆東西看了三秒鐘,然後拿起碘伏和棉簽,轉過身來。
初韞妘靠在床頭,好整以暇地看著他。
褚姜抽出一根棉簽,蘸了碘伏,曲起一條腿跪在床沿上,身體前傾,一隻手撐在她肩膀旁邊的床頭上,另一隻手捏著棉簽,小心翼翼地去碰她額角的傷口。
這個姿勢維持了不到兩秒,他跪著的那條腿就開始打滑,整個人往前一栽,棉簽戳在了初韞妘的眉毛上。
碘伏順著她的眉骨淌下來,划過眼皮,差一點就流進眼睛裡。
她本能地偏了一下頭。
兩個人都愣住了。
初韞妘閉上一隻眼,碘伏在她鼻樑旁邊拉出一道棕黃色的痕跡。
他慌慌張張地伸手去擦她臉上的碘伏,指尖碰到她顴骨的時候才發現自己的手在抖,越抖越厲害,越擦越亂。
碘伏和她原本就有的那一小圈淡紅混在一起,在她臉上糊成一片狼藉。
「我……」他的聲音發緊,眼眶微微泛紅,「我不是故意的。」
初韞妘握住他亂蹭的那隻手,把他的手從自己臉上拿開。
「知道你心裡愧疚,想照顧我。」她說。
褚姜點頭。
「你覺得你剛才這一套操作,叫照顧嗎?」
褚姜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耳尖紅得幾乎透明,睫毛低垂著。
初韞妘鬆開他的手,自己拿起一根棉簽,對著床頭柜上那面小圓鏡,三兩下就把額角的傷口處理好了。
她把用過的棉簽扔進垃圾桶里,轉過頭看著一臉快要哭出來的褚姜。
「過來。」
褚姜低著頭,聲音悶悶的:「我是不是很沒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