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錄做完,褚姜沒有直接回病房。他在走廊盡頭的窗邊站了一會兒,看著樓下停車場裡進進出出的車輛。
初韞妘從病房走出來,沒有催他,只是靠在對面的牆上,安靜地陪著。
風從窗戶的縫隙里鑽進來,帶著夏季特有的燥熱。褚姜把手撐在窗台上,指節慢慢收緊。
他想起了從前。
那時候的他,青澀、單純,家裡富足、母父恩愛。褚野回來後,一切開始變了。
明里暗裡的陷害,褚父話里話外的偏袒,陸明月無腦的袒護。
唯一讓他覺得還有溫度的,是褚母的一句話:孩子,哪怕你不是褚家的血脈,你依舊是我的孩子。
他信了。
依舊驕傲,依舊肆意。
加上當時女朋友初韞妘的寵愛,他還是那個京城最耀眼的明珠。
假的!全是假的!
褚母不過是個唯利是圖的商人,捨不得花費在他身上的金錢打了水漂。
不能與陸家結親?那就換一家。
男孩嘛,培養他們不過是用來換取利益的工具。
褚姜不服,嘗試反抗。
他搞砸過不少相親,也一點點磨滅了與褚家最後的情分。
還好,還好她們不知道初韞妘的身份。
那些骯髒事,也舞不到她面前。
溫室里嬌養的花,沒經歷過風雨,處理問題的能力也不好。他竭力隱瞞,選擇逃避。
可是再怎麼遮掩,還是逃不過命運的戲弄。
褚家發現了,貪婪地想吸到初氏的血。
他糾結、無奈,想過找初韞妘幫忙,卻始終不願意提分手。
後來他被逐出家門,在娛樂圈摸爬滾打,歷經了兩年網bao。
再堅毅的人也會瘋掉,更何況是那朵曾經被精心嬌養的花。
無數次祈求上天,換來的不過是更深的絕望。
他放棄了。
心死了。
行屍走肉般地活著。
重逢那天,他以為前方還是深淵,跳了下去。
擁住他的,是光。
光芒萬丈。
褚姜的眼眶有些發酸,但他沒有讓任何東西落下來。
那些記憶太重了,重到他不願意再去觸碰。可是它們就在那裡,一層一層地壓著。
而站在走廊那頭的那個人,是唯一能把這些重量一點一點挪開的人。
她走上前,張開手臂,把褚姜整個人攏進懷裡。一隻手攬住他的腰,另一隻手扣在他後腦勺上,將他的臉按在自己肩窩裡。
她的下巴抵著他的頭頂,手臂收得很緊,緊到褚姜能感覺到她胸腔里心臟的跳動。
書上說,「擁抱是為了彌補人類右胸腔缺失的心跳。」
那麼這個擁抱,希望治癒你所有的不開心。
褚姜愣了一下,然後整個人的力氣都卸了下來。
他把臉埋在她的肩窩裡,閉上眼,慢慢感受。鼻尖縈繞著她身上淡淡的玫瑰香,他忽然覺得那些壓在心口的石頭,正在被一點一點焐熱。
他微微側過臉,唇瓣不經意地蹭過她頸側的皮膚。
不是故意的,又像故意的。
初韞妘的呼吸頓了一瞬,手臂又收緊了幾分,低頭在他發頂落下一個極輕極慢的吻。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鬆開他。低頭看著他微紅的眼眶,伸手用拇指蹭了一下他的眼角,卻沒有完全收回手,而是順勢捏了捏他的耳垂。
「走吧,回去。」她牽起他的手,十指扣進他的指縫裡。
褚姜吸了吸鼻子,扯出一個笑來。
若真上蒼垂憐,若歷經的磨難都是為了與她再次相遇——
那麼,我願意。
他用力回握了一下,然後忽然踮起腳,飛快地在她唇角啄了一口。不等她反應就鬆開手,轉身往病房方向走,步子又快又碎,耳尖紅得透亮。
初韞妘站在原地,拇指不自覺地摸了摸被親過的嘴角,眼底浮起一層極淡的笑意。
她抬腳跟上去,腿傷未愈,步履有些遲緩,沒成想竟幾步就追上了人。
從身後攬住他的腰,把人往自己懷裡帶了帶,下巴擱在他肩窩上,聲音低低的:「偷襲完了就跑?」
褚姜脖子一縮,嘴上卻不饒人:「誰偷襲了?我光明正大。」
「嗯,」初韞妘輕輕笑了一聲,嘴唇貼著他耳朵,「那再光明正大一次。」
褚姜整個人都僵了,耳朵紅得要滴血,卻硬撐著轉過身,仰起臉看她,眼神又嬌又橫:「你低一點。」
初韞妘順從地低下頭。
褚姜抬手勾住她的脖子,用力在她唇上親了一口,親完還理直氣壯地哼了一聲,眼神卻飄向別處,睫毛顫個不停。
初韞妘看著他那副又慫又橫的樣子,終於沒忍住,低頭在他唇上重重地啄了一下,然後牽著他回去。
回到病房,空調的涼意讓他輕輕呼了口氣,褚姜往床上一倒,張口就說:「餓了。」
初韞妘看了一眼時間,十一點零四。
她拿起手機,撥了一個號,對方接通後她只說了一句:「送兩份午餐過來,清淡的,不要辣。」然後就掛了。
褚姜看著她掛電話的動作,忽然笑了。
「你笑什麼?」
「沒什麼。」褚姜把臉埋進枕頭裡,聲音悶悶,「就是覺得你打電話的樣子很帥。」
他從枕頭裡抬起臉,朝她招招手,「你過來。」
初韞妘走過去,在床邊坐下。
褚姜立刻像條魚一樣滑過去,腦袋枕在她腿上,仰面看著她,目光從她的眉眼滑到額角那塊紗布上,又滑到她的右腿膝蓋。
「你的腿還疼嗎?」他問。
「不疼。」
「你騙人。」
「那你還問。」
褚姜被噎了一下,張了張嘴又閉上,然後伸手在她大腿上不輕不重地擰了一把,擰完還理直氣壯地瞪她:「疼不疼?」
初韞妘低頭看著那隻作亂的手,沒有躲,也沒有喊疼,只是慢悠悠地說:「不疼。不過你再擰一下,今天中午的排骨就沒有了。」
褚姜立刻收回手,雙手合十放在胸前,眨巴著眼睛,語氣軟得能拉絲:「阿韞姐姐我錯了~」
初韞妘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但她的嘴角又出現了個小小弧度。
她伸手揉了揉他剛才擰過的地方,動作很輕,像在哄一隻炸毛的貓。
褚姜順勢翻了個身,把臉埋進她小腹的位置,胳膊環住她的腰,整個人掛在她身上。
那股淡淡的玫瑰香更近了,暖融融地裹上來。聲音從她衣服里傳出來:「抱一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