霸王合約案判決生效滿一年，行業內部的變化比所有人預想的都快。
先是幾家中小型經紀公司主動改了合約模板。
最長簽約年限從十年縮短到五年，違約金不再是天文數字，強制CP營業的條款也刪了。
再到後來，行業主管部門出台了《演藝經紀合同示範文本》，白紙黑字把霸王條款列入了禁止範圍。
時染收到消息時正在寫援助項目的季度總結。她沒抬頭，只對陳小雨說。
「把這條新聞列印出來，貼公告欄。換掉上一份。」
陳小雨「哎」了一聲，抱著手機去列印了。
喬薇作為藝人代表參加了行業座談會。
她穿了件很正式的西裝裙，頭髮低低盤起來，發言時手邊放著一份建議書。建議書是仁心心理健康中心出具的，執筆人是時染。
喬薇讀到最後一段時，聲音稍微放慢了一些。
「藝人的心理安全，不應當成為走紅的代價。一個好的行業，不該讓年輕人用失眠、抑鬱和自我懷疑來換取一張工牌。」
會場上很靜。
有人點頭，有人在本子上寫什麼。
時染坐在旁聽席最後一排，沒穿白大褂，穿了件黑色外套。
她手裡拿著記錄本，偶爾寫兩筆，大部分時間就只是聽。
蘇晚棠和小周沒來。
這種場合，時染誰也沒帶。
散會後，幾個年輕藝人圍住喬薇。
有個扎馬尾的女孩小聲說。
「薇薇姐，你剛才說得好棒。我經紀公司今天早上還讓我們把合同簽了，說現在都改了，讓我放心。」
喬薇拍拍她的肩「合同拿給律師看。別怕麻煩。怕麻煩的是他們，不是你。」
女孩眼睛一下紅了，「謝謝薇薇姐」。
喬薇擺擺手「別謝我。謝那位時醫生。」
她回頭去找時染，時染已經收拾好筆記本，正從旁聽席往外走。
喬薇又叫了一聲「時醫生！」
時染停下，回過頭。
喬薇小跑過去，「走那麼快幹嘛，我還想讓你說兩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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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染說「座談會發言名單里沒我。」
喬薇說「你寫的建議書比你上去說十句都管用。」
時染沒接話，只把記錄本塞進包里。
「我送你。」喬薇說。
「不用。我坐地鐵。」時染拉好包鏈。
「你還要應付媒體吧。」
喬薇往門口瞟了一眼。
已經有人在等了。她嘆了口氣「行。那下次見面再聊。」
時染點頭，轉身離開。
經過走廊時，她聽見身後有人小聲說「她就是時醫生啊。比照片上瘦。」
她沒回頭，只把外套領子往上提了提。
出了會議中心，天已經黑了。
時染走到地鐵口，發現顧夜恆等在那兒。
他沒靠車，就站在地鐵站旁邊的梧桐樹下面，手裡拿著一瓶沒開過的水。看見時染，他站直了，朝她走過來。
「你怎麼來了。」
「接你。」
「今天你開會，我猜你肯定沒吃東西。」
時染低頭看了眼他手裡的水，又看了看他的臉。他看起來也很累，眼下有一點青，但眼睛是亮的。
「你也沒吃吧。」
顧夜恆笑這說「我吃過了。」
頓了頓，又補充，「兩點吃的。」
時染沒再說話。
兩個人並肩往街角那家麵館走。麵館還開著，老闆看見他們，熟門熟路地報了兩碗面。
時染沒有糾正。
她只是坐下，把筷子擺好。顧夜恆坐在她對面，把水遞過來。
她接過去，喝了一小口。
面上來，熱騰騰的，蒸汽撲在臉上。
時染低頭吃麵。顧夜恆不吃，只看著她。
時染抬頭「你不吃？」
「我看著你吃。」
時染把筷子伸進他碗裡，夾了一塊牛肉放進他碗裡「別看著我。吃。」
顧夜恆笑了一下，也拿起筷子。
兩個人安靜地吃麵。
麵館里的電視在放娛樂新聞，正在說座談會的事。
鏡頭掃過喬薇，也掃過時染側臉一秒。
時染沒看。
顧夜恆看了一眼，「你上鏡了。」
「沒拍到正臉。」
「拍到了。我看見了。」
時染把最後一口面吃完，放下筷子，邊擦嘴邊說道「吃你的面。」
吃完面，顧夜恆送她回家。
路上，他開口說「你的建議書我也看了。」
時染「嗯」了一聲。
「寫得挺好。不過我更高興的是，你說『心理健康不是走紅的成本』。這句話，比你以前寫論文時說的都直接。」
時染看了眼窗外「你什麼時候也看我的建議書了。」
「喬薇給我看的。她說你這段寫得好，想讓我拿去給工作室的那幾個新人看。」
時染沒說話。
她知道顧夜恆也會拿給更多人看。
他總是這樣，不聲不響地把她的話傳到更遠的地方去。
到家時，顧夜恆把車停在單元門口。
時染解安全帶，「明天我去看李阿姨。」
顧夜恆看著她，眼睛裡有什麼動了一下「明天？」
「你上次不是說，下次去看她，讓我帶一支原子筆嗎。」顧夜恆愣住，然後笑了。
笑得很大，和平時那種克制的笑都不一樣。
時染沒理他，推開車門，下了車。
走出去兩步，又回頭看他一眼。顧夜恆還坐在駕駛座里，沖她揮了揮手。
時染沒揮，只點了點頭，轉身走進樓里。
她不知道顧夜恆在她樓下坐了很久。
直到她房間燈亮起來，他才開車離開。
他打開車裡的收音機，正好在放《皮筋》。他跟著哼了兩句，聲音很輕。
今晚月色很好，風也很暖。
他覺得，春天真的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