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禮這天,江城的天氣好得不像真的…
沒有風。
或者說,只有很輕很輕的風,像專門為這場婚禮讓了路。
老琴行的天台被布置得簡單極了。
兩排木椅,二十把,椅背統一綁了一小枝白色桔梗…
天台入口處沒有拱門,沒有鮮花路引,只放著一把吉他和一張小桌。
桌上一隻玻璃瓶,插著幾支散開的桔梗。
日光從東邊斜斜照過來,把天台上那幾塊磨得發亮的水泥地照得發暖。
顧夜恆站在天台中央。
他穿了件黑色西裝,裡面是白襯衫,沒打領帶。頭髮沒有做造型,就軟軟地搭在額前。
最顯眼的,是他左手腕上那根磨得發白的黑色皮筋。和西裝的正式格格不入,但誰都沒覺得突兀。
小周看到了,沒說話,只把手裡那朵給新郎準備的胸花又收回了口袋。
他知道,顧夜恆不需要那些。
第一排坐的是顧鎮。
他今天穿了一身灰色中山裝,頭髮梳得齊齊整整,比去家屬小組那次還精神。
他旁邊是李雨潔。她今天穿了一件新衣服,淺藍色的毛衣開衫,裡面是白色的棉布襯衫,頭髮被護工梳得很順,別在耳後。
她不知道這是誰的婚禮。
但她很安靜,一隻手搭在輪椅扶手上,另一隻手裡捏著一小枝桔梗。
護工蹲在旁邊,時不時小聲和她說兩句話。她偶爾會笑一下,很淺,像聽懂了什麼,又像只是覺得天氣好。
何雅文和劉志坐在第一排靠里的位置。
何雅文沒穿西裝套裝,換了一條素色的裙子,裙擺垂到腳踝。她瘦了很多,可氣色不錯,臉上有很淡的一層妝。
劉志坐她旁邊。他今天沒戴導演帽,頭髮梳得整齊得不像他。西裝是藏青色的,有點舊,但熨得很平。
他坐得很直,像在參加一場自己很重視的發布會。
第二排是喬薇和許洲。
喬薇穿了一條香檳色的連衣裙,頭髮挽成低髻。她拉著許洲的手,指節微微用力。
許洲穿著一件深色西裝,沒打領帶,另一隻手搭在喬薇手上,輕輕拍著。喬薇眼睛已經有點紅了,但她忍著。
許洲低聲說「別這麼快哭,新娘還沒出來。」
喬薇吸了吸鼻子「我知道。」
第三排坐著紀念和紀晚。
紀念穿了件粉白色的外套,舉著手機拍個不停。
紀晚比上次來診室時胖了一點,臉上有肉了,頭髮鬆鬆地扎在腦後。她看著妹妹,輕聲說。
「別拍太多,留點內存給新娘。」
紀念「哦」了一聲,把手機放下,又忍不住舉起來。紀晚沒再管她,轉頭看向天台上那個即將成為新娘出場的方向。
蘇晚棠站在天台入口。
她今天穿了件淡藍色的伴娘裙,胸口別著一塊小牌子,上面寫著「首席伴娘」。
這個胸針是她自己定製的,時染沒有同意也沒有反對。她懷裡抱著一盒紙巾,眼睛已經紅了一圈。
小周站在她身後,小聲說「你別哭。」
蘇晚棠回頭瞪他「我還沒哭呢。」
「你眼角都濕了。」
蘇晚棠騰出一隻手按了按眼角「這叫幸福的淚光。」
話音未落,入口處傳來輕輕的腳步聲。
所有人都安靜下來。
時染出現在天台入口。
她沒穿婚紗。
她穿了一件白色的改良式襯衫裙,裙擺到小腿,簡潔利落,像她這個人。
沒有頭紗,沒有項鍊,耳垂上一對極小的珍珠耳釘。
頭髮披著,發尾有一點很自然的弧度。
她的左手腕上,那根銀手鍊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根黑色的舊皮筋。
不是顧夜恆手上那根。是另一根。
蘇晚棠看見那根皮筋,眼淚一下沒繃住,趕緊把臉埋進紙巾盒。
喬薇也看見了,她猛地捂住嘴,眼淚掉下來。
何雅文沒哭。她只是望著時染,目光里有種很深很深的、像姐姐看妹妹走向幸福時才有的柔軟。
顧夜恆看著時染。
她朝他走過來。
沒有音樂,沒有司儀。
只有她的鞋跟輕輕落在天台水泥地上,一聲,一聲。她走得很慢,卻很穩,像走過了一個很長很長的、終於走完的夜晚。
顧夜恆往前迎了一步。
時染在他面前站定。
她低頭看了眼他手腕上的皮筋,又抬頭看他。她的眼睛很亮,亮得有些過分。
「顧夜恆。」
「嗯。」
「你的西裝有點皺。」
顧夜恆低頭看了看,笑了。
他笑得眼睛都彎起來,像等了很久很久,終於等到了這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