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染朝天台中央走去。
她沒穿傳統婚紗。白色的改良旗袍領西裝裙,裙擺至小腿,腰線收得利落,像她這個人。
沒有頭紗,沒有項鍊,連妝都極淡。左手腕空著,像專為等什麼而留的。
她走到顧夜恆面前,抬頭看他。
顧夜恆也低頭看她。兩個人之間,只剩一步的距離。
蘇晚棠臨時客串司儀,站在兩人斜前方。
她剛張嘴說了句「今天…」,聲音就哽住了。
後半截像被風吞了。
她手忙腳亂地翻手裡的主持稿,翻到第二頁,又倒回去,眼睛紅得根本看不清字。
小周趕緊上前,把紙巾塞進她手裡,順手把主持稿抽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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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來。」小周壓著嗓子。
蘇晚棠抓住小周的胳膊,哭著點了點頭。
婚禮流程被她哭亂了。但沒人在意。
天台上的人都在笑,又都在忍淚。
風把桔梗的香氣吹得時濃時淡,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輕輕翻著一本舊相冊。
小周低頭掃了眼主持稿,又抬頭看了看兩位新人,乾脆把紙折起來揣回口袋。
他清了清嗓子,「那個,就到交換戒指吧。」
沒人反對。台下反而響起很輕很低的笑聲。
時染先開口。
「顧夜恆。」她的聲音不大,但天台安靜得能聽見每一絲尾音。
她看著他,目光很清,像三年前站在這裡看他時一樣,又像完全不一樣。
「三年前你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是『別再找我了』。」她頓了頓,把呼吸放穩。
「今天我想告訴你…以後不用再找了。」
她從白色西裝裙的口袋裡,拿出一根黑色皮筋。和顧夜恆手上那根一樣,磨得發白,邊緣起了毛。
是那根她曾經戴了三年,後來又還給了他的。
或者,是她一直收著的另一根。沒人知道到底哪一根。
時染也沒有解釋。
她只是拉起顧夜恆的左手,把皮筋套進他的無名指。拿起那枚戒指,和皮筋一起,慢慢推上去。
「皮筋還給你。」她抬眼看他。
「我這個人,也給你。」
顧夜恆的喉結滾了一下。
他低下頭,額頭抵住她的額頭。呼吸碰在一起,很輕,像怕驚散什麼。
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卻穩穩地,一字一句落下來「時染,三年前我欠你一句話。嫁給我。」
時染彎了彎嘴角。
那弧度很小,卻讓顧夜恆覺得,整個天台都亮了一瞬。
「好。」
就一個字…和那天回他消息時一樣。
顧夜恆沒有吻她。
他把她輕輕拉進懷裡,下巴擱在她頭頂。
手臂慢慢收緊,力度一點點加重,像要把一個走了三年的人,安安穩穩地嵌回自己身體裡。
時染的臉埋在他胸口,聽到他的心跳。
一下,一下,很響,也很穩。
她沒動,只把眼睛閉上了一小會兒。
台下的蘇晚棠已經哭完了整整一包紙巾。
她又拆開一包,抽出一張按在眼睛上。
小周站在她身後,舉著手機錄像。他的鏡頭一直抖。
因為他的手在抖。
「你行不行啊。」蘇晚棠抽著鼻子,側頭小聲問。
「行。」小周的鏡頭又晃了一下。
「就是手不聽話。」
喬薇拉著許洲的手,把臉埋在他肩頭。
許洲沒說話,只一下一下撫著她的背。
劉志把眼鏡摘下來,飛快地擦了一下,又戴回去。
何雅文沒動。她坐在那裡,看著台上相擁的兩個人,眼底有水光,但始終沒掉下來。
顧鎮握著李雨潔的手。李雨潔一直很安靜。
這會兒她看著台上,輕輕說了一聲「好看。」
顧鎮轉頭看她。
她眼神還是那樣,薄薄的,像蒙著一層霧。
可嘴角是彎的。
顧鎮把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些,聲音低低的「對。好看。」
他聲音有點抖,但他沒去管。
他就那麼坐著,和身旁這個已經認不出他卻還在說「好看」的人,一起看完了這場遲了三年的婚禮。
時染在顧夜恆懷裡輕聲說「我手腕空著。」
顧夜恆鬆開她一點,低頭看。
她的左手腕確實空著。
他眨了眨眼,像是忽然懂了。
他從自己左手腕上摘下那根戴了許久的舊皮筋,輕輕套上她的手腕。
皮筋在皮膚上輕輕彈了一下,發出一聲很輕很輕的「啪」。
「給你。」
「這次不還了。」
時染低頭看手腕。
那根舊皮筋回到她身上,像走了很遠的路,又回到原點。
「好。」她說。
顧夜恆笑了。
那笑很輕,卻比今天所有的日光都亮。
時染也笑了。
天台上,風從老城區方向吹過來,把白色桔梗的花瓣吹起幾片。
它們在空中旋了旋,落在兩排椅子之間,像一場遲來的、很小很小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