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禮結束後的晚上，他們回了他們的家。
不是酒店，不是蜜月套房，是仁心大廈附近一套很普通的公寓。
兩室一廳，裝修簡單，朝南的窗戶正對十二樓。
時染站在玄關換鞋，顧夜恆已經走到客廳窗前。他沒有開大燈，只按了盞落地燈。
暖黃的光把整個客廳烘得發軟。
「你的燈還亮著。」顧夜恆說著他朝十二樓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時染趿著拖鞋走過去，站在他旁邊。果然，診所那扇窗還亮著，像一枚小小的、忘了收起來的月亮。
「陳小雨忘了關。」
「明天我去幫你關。」顧夜恆說。
時染側頭看他一眼，嘴角極輕地彎了一下「你不是我們診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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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夜恆沒接話。
他從背後慢慢環住她，下巴擱在她頭頂。動作很輕，像怕碰碎什麼。
時染沒掙開，也沒說話。她的背貼著他，能感覺到他的呼吸從發頂擦過，很穩，很慢。
「我是診所家屬。」顧夜恆說。
時染沒忍住，笑了一聲。
很輕，從喉嚨里漏出來的。
她沒回頭，只把目光重新投向那盞亮著的燈。
夜風從半開的窗縫裡鑽進來，帶起一點很淡的洗衣液味。
「窗簾沒拉。」時染說。
「那就不拉了。」顧夜恆說。
「今晚就讓它亮著。」
……
時染沒再說什麼。
兩個人就這麼站在窗前，看著十二樓那扇窗。
街上已經沒什麼人了，偶爾有一兩輛車從樓下開過，車燈掃過牆壁，又暗下去。
他們像兩個剛從一場很長很長的儀式里退場的人，終於能安安靜靜地，看一盞燈。
茶几上放著一隻玻璃罐。
九十九隻紙鶴安安靜靜地待在罐子裡。
時染還沒拆完，還剩幾十隻。她不急。她知道顧夜恆也不急。
這些信，是給以後那些慢慢過的日子的。
玻璃罐旁邊，放著那支舊錄音筆。
屏幕已經不亮了。
裡面的內容全部轉存成了數字文件，備份了三份。
一份在顧夜恆電腦里，一份在時染的加密硬碟里，還有一份存在顧鎮那兒。錄音筆的使命完成了。
它被時染放進了那個珍藏舊物的鐵皮盒子，和電影票根、演出傳單、吉他撥片放在一起。
顧夜恆看著她把鐵皮盒子打開、合上，動作很輕，像在收納一段終於可以安放的舊時光。
「過來。」時染說。
顧夜恆鬆開她。
時染走到床頭櫃前，從鐵皮盒子最底層抽出一張紙條。
那張紙已經很舊了，被水汽浸過，邊角起了皺，摺痕深得快要斷開。
她把它展開，放在燈下。上面是顧夜恆的字。
「你手上的皮筋，是我丟的那根嗎？」
顧夜恆低頭看了兩秒，沒說話。
他當然認得。
這是初診那天，他留在診室茶几上的那張紙條。
後來她揉皺了，扔了。
他以為它早就被清潔工掃走了。
「你什麼時候撿回來的。」他的嗓子有點緊。
「你走之後。」時染說。
她抬起眼看他，「我扔了，又撿了。覺得你說不定會問。」
她坐回床邊，拿起一支筆。
筆尖在紙背停了一小會兒，她低頭，一筆一划地寫下一行字。
寫得很慢，像給一封信補一個遲到的落款。
她寫的是「是。還給你了。以後想丟的話，記得丟給我。」
顧夜恆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客廳里只亮著落地燈。
那點光像被風吹得輕輕一抖，把兩個人的影子都投在紙上。
他蹲下來，蹲在她面前，把那張紙條拿過來，折好，放回鐵皮盒子最上面。然後他抬頭看她。
時染也看著他。她的眼睛很清，像被月光洗過。
「我不會再丟東西了。」
「你丟過不少。」
「都丟給你了。」
「以後也丟給你。」
時染沒說話。
她伸出手，指尖在他眉心按了一下，像在確認他有沒有發燒。
顧夜恆抓住她的手，扣進自己掌心裡。兩個人就這麼安靜地坐著，一個在床邊，一個在床邊半蹲著。
窗外的月亮越升越高，把十二樓那盞沒關的燈映得更亮了一些。
手機在茶几上震了幾下，是蘇晚棠發來的。
她大概是喝多了，語音消息說得含含糊糊，時染沒點開。
顧夜恆也沒催。
他接過時染手裡的筆，在鐵皮盒子內側極小的位置，寫了一個日期。
不是婚禮的日期。是初診那天。
「我們是不是該早點睡。」
「嗯。」顧夜恆應著，卻沒動。
時染也笑了。
她低頭，把左手腕上的舊皮筋轉了一圈。
皮筋貼著皮膚，溫熱而柔軟。
像一圈走了很久才走回來的、很輕很輕的羈絆。
窗外，那盞燈一直亮著。
照著十二樓空蕩蕩的診室，也照著此刻，他們亮著燈的客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