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後第一個清晨,時染是被廚房裡的焦味弄醒的。
她躺在床上反應了兩秒,才想起這不是出租屋,是她和顧夜恆的家。
她掀開被子下床,趿著拖鞋走到廚房門口。
顧夜恆正背對著她,手裡舉著鍋鏟,神情嚴肅地盯著鍋里兩團黑乎乎的東西。
灶台邊還擺著一盒雞蛋,已經少了四顆。垃圾桶里丟著兩團不明物體,形態和鍋里的如出一轍。
「你這是煎蛋還是煎碳。」
時染靠在門框上,頭髮有些亂,聲音還帶著點沒睡透的沙。
顧夜恆沒回頭,聲音穩得一批「溏心蛋。焦香風味。」
時染走進去,伸手把火關掉。
鍋里的油還噼里啪啦跳了兩下,慢慢安靜下來。
她打開冰箱,重新拿了兩顆雞蛋,又順手從碗架上抽了只碗。
「看著。我只示範一次。」
她磕蛋、下鍋、轉小火,動作利落。
顧夜恆站在料理台邊看她。
蛋液在鍋里慢慢凝成白色,邊緣微微捲起來,像一小片正在定型的雲。
時染沒說話,只盯著鍋里的變化。那表情,和當初在諮詢室里教他腹式呼吸時一樣認真。眉頭不皺,呼吸也穩。
像在做一件天底下最要緊的事。
顧夜恆忽然低低的笑了一聲。
「笑什麼。」時染頭也不抬,把煎蛋翻了個面。
「笑你的表情。」
「教人打蛋和教人呼吸一樣認真。」
時染把煎好的蛋盛進盤子裡,撒了點鹽,推到他面前「吃。少說話。」
顧夜恆低頭吃了一口。蛋煎得剛好,邊緣酥,中間嫩。
他嚼了兩下,點頭「好吃。」
時染端起自己的咖啡抿了一口。
咖啡是他出門前煮的,加過奶,沒放糖。她靠在流理台邊,杯子還冒著熱氣。
顧夜恆又吃了一口蛋,「比你以前給我煮的泡麵里那個蛋好吃。」
時染瞥他一眼「你什麼時候吃過我煮的泡麵。」
「地下樂隊那會兒。你老覺得自己泡麵煮得不錯,每次都要加個蛋。那個蛋也是溏心的。你自己記不記得。」
時染沒說話。她確實不記得了。或者說,記得,但不想接。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會兒他們住在排練室隔壁的小單間,電磁爐擺在窗台,一煮麵滿屋子都是蒸汽。日子緊巴巴,可好像也沒覺得苦。
「這不一樣。」時染說著把咖啡杯放回桌上,轉身去開冰箱。
「這個是正經早餐。」
顧夜恆笑了。他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像在說「你說什麼就是什麼」。
時染從冰箱裡拿出兩片吐司,塞進烤吐司機里。廚房安靜下來,只聽得見烤麵包機的提示音和窗外偶爾傳進來的鳥叫。
晨光從百葉窗漏進來,灑在流理台上,把顧夜恆的胳膊映得發亮。
「今天還去診所?」顧夜恆問。
「嗯。上午兩個諮詢,下午有一個新來訪者。」時染把吐司裝盤,推給他。
「你回工作室。」
「下午去。」
「上午想陪你去診所。」
時染抬了抬眼「去幹嘛。我們診所不招家屬工。」
「我送你到樓下。不上去。」顧夜恆語氣很淡,可眼裡有點期待。
時染把最後一口咖啡喝完,走到水槽邊洗杯子。
顧夜恆跟過去,從她手裡接過杯子,說「我來。你去換衣服。」
時染沒推讓。她轉出廚房,走到臥室門口,又回頭,看見顧夜恆真的在洗碗。
水聲嘩嘩響,陽光落在他彎下來的脊背上。
她看了一小會兒。
不多,就幾秒。
然後她回房換衣服去了。
換好衣服出來,顧夜恆已經洗完碗,
還順手把流理台擦了一遍。
時染站在玄關換鞋,他站在旁邊,把她的包遞過來。包很輕,病歷夾已經放好了,是昨晚她自己收拾的。
「你真要送。」
「送。」顧夜恆答得自然,像這是天經地義。
他接過她的手腕,把袖口輕輕往下拉了拉。那根舊皮筋露出來一點,他碰了碰,沒說話。
兩個人一前一後出門。
等電梯時,時染的手機響了。是陳小雨發來的,說今天約了新來訪者,對方點名要時醫生。時染回了個「好」。
顧夜恆站在她旁邊,低頭看見那行字,說「我要是也掛你的號,也得排三個月後嗎。」
時染把手機鎖屏,「你不用掛。」
「那憑什麼。」顧夜恆故意問。
電梯來了。時染走進去,按下一層,才回頭看他一眼「憑你是診所家屬。」
顧夜恆笑了。那笑很大,驚得樓道里的聲控燈都亮了一瞬。
時染沒再說話,往角落裡站了站。
電梯下行,數字一格一格跳。
顧夜恆伸手,把她垂在肩前的頭髮撥到耳後。動作很輕,像怕驚著她。時染沒躲。她只是低著頭,嘴角慢慢彎起來。
那點笑,被電梯鏡面映出來,像清晨漏進來的一小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