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時染照常接診。
婚後第二個星期,預約表還是滿的。來訪者沒因為她上熱搜減少,反倒多了新面孔。
陳小雨在前台忙得連奶茶放涼了才喝。
時染從她身邊經過,看了眼預約本「下午的人到齊了嗎。」
陳小雨點頭「到了,都在等。」
時染「嗯」了一聲,走進診室。
桌上擺著一杯溫檸檬水,顧夜恆出門前放的。他今天有錄音,走得早。她沒喝,把杯子往邊上挪了挪,坐下翻病歷。
第三個來訪者是個年輕女孩,做平面設計,來過三次。
中度焦慮,最近一次諮詢已經能主動談家庭壓力。女孩進來時,目光在時染左手無名指上停了一小會兒。
她沒先說話,像在猶豫。
時染沒催,把記錄本翻開,原子筆放桌邊。
還是老習慣,不用按鍵,用筆桿一端輕輕點著桌面。
輕,穩,有節奏。
「時醫生,我能不能問一個不相關的問題。」女孩小聲說。她雙手絞著包帶,指節泛白。
「問可以。」
「但我不一定回答。」
女孩抿了下嘴「您結婚以後,還會繼續工作嗎。」
時染把筆放下。她沒笑,也沒露出被冒犯的神色,只把左手平放在病歷上。
無名指上的戒指在日光燈下安靜地亮著。
很素的一個圈,沒鑽,也沒什麼特別,但就是亮。
「會。」
「我的婚戒不影響我寫病歷。」
女孩看著那隻手,看了很久。
她的嘴角慢慢鬆開,像一根繃了很久的弦被人輕輕撥了一下。
她笑了,「我以前覺得,結婚就是要把自己交出去。看到你,我覺得好像不是那樣。」
時染合上病歷,抬頭看她「婚姻不是交出自己。是和另一個人一起,把自己活得更完整。」
女孩沒說話,吸了吸鼻子。她低頭把包帶鬆開,又絞緊。
時染沒打斷。
過了一會兒,女孩輕聲說「我男朋友跟我求婚了。我其實想答應,但一直害怕。怕結了婚就再也不是我了。」
她頓了頓,「現在不怕了。」
時染沒再說什麼。
她拿起筆,在診療記錄里寫下那行字:「婚姻不是交出自己。是和另一個人一起,把自己活得更完整。」寫得很慢,字跡和平時一樣穩。
寫完,合上本子,看向女孩「這句送給你。也送給我自己。」
女孩走時,在門口回頭看了時染一眼。
時染已經翻開下一份病歷,沒抬頭。她知道那一眼是什麼。
是一個年輕女孩第一次看見,一個女人可以既戴著婚戒,又穿著白大褂。可以既愛一個人,又不必為他讓出自己。
她沒去看,只輕輕轉了轉左手腕上那根舊皮筋。
諮詢間隙,時染拉開抽屜。
抽屜里側,除了鐵皮盒子和顧夜恆之前送的小東西,多了一小把新的黑色皮筋。不是自己戴的。
買回來好幾天了,有些細,彈性適中,沒金屬接頭。
她把它們整理好,放進一個小絨布袋,又取出一根,繞在食指上試了試。
橡皮圈勒著指腹,有一點很輕的束縛感。
她鬆開,放回去。
陳小雨進來送列印紙,看見那一小把皮筋,眼睛一下睜大。
「時醫生,你怎麼也買這麼多皮筋了?你不戴嗎?」
時染把袋子口收好,放回抽屜「給來訪者用的。」
她頓了頓,「有些人緊張時會搓手,有些會一直拽衣角。手邊有樣能抓的東西,會好一點。」
陳小雨「哦」了一聲,似懂非懂,把列印紙放下。
走到門口又回頭「時醫生,那你自己不戴了嗎?」
時染低頭看自己左手腕。那根舊皮筋還戴著。
她沒摘,只說「我這一根就夠了。」
傍晚,時染走出大樓。
顧夜恆的車停在對面的梧桐樹下。她走過去,拉開副駕門。坐進去時,目光掃過遮陽板。
一張折得整整齊齊的紙夾在那裡,露出邊角有列印墨跡。
她認得。是她論文的致謝頁複印件。她沒說話。
顧夜恆發動車子,也沒提。
車子駛出去。時染看窗外,顧夜恆看路。那張紙就安靜地夾在遮陽板上,被夕陽照得發亮。
時染沒問。
顧夜恆也沒說。
像兩個人約好了,把某些話留到更合適的時候。
車裡很靜。
顧夜恆開口說「今天有個來訪者問你的婚戒了?」
時染側頭「陳小雨跟你說的。」
「嗯。她說你回答得特別好。」
「你什麼時候開始聽陳小雨打小報告了。」
顧夜恆笑,沒接話。
他伸手把遮陽板往上推了推,那張紙的邊角露出一小截。
時染看見了。
她目光停了一秒,又轉開。
顧夜恆注意到了,也沒問。
風從車窗縫灌進來,把那張紙吹得輕輕一晃。
「下周我論文見刊。」
「我知道。」
「我看過預印版了。」
時染沒再說話。她靠進座椅,把臉轉向車窗。
玻璃上印出她的臉,和那張夾在遮陽板上的紙一樣,被黃昏的光照得發軟。
她沒問顧夜恆看沒看致謝頁。顧夜恆也沒說。但兩個人都知道,那張紙已經被看了很多遍。
有些話,不用開口。紙會替他看,也會替她藏。
車停在小區樓下。
時染下車前,伸手把遮陽板放下來。紙張落進陰影里,不再反光。顧夜恆偏頭看她。
時染說「放在那裡挺好。別丟了。」
「不會。」顧夜恆說。
時染推開車門,風從外面湧進來。
她站定,回頭看了他一眼。顧夜恆坐在駕駛座上,半張臉在明處,半張在暗處。他笑了,眼睛很亮。
時染沒說話,轉身往樓里走。走遠之後,她聽見身後傳來很輕的引擎熄火聲,和更輕的、像在風裡被刮散的兩個字。
她沒聽清。
也許顧夜恆也沒說。只是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