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個加班夜。
時染在診室整理病歷。年底來訪者多,援助項目年終總結下周交。她把手上的記錄一份份核對完,抬頭看鐘,快十點。
手機在桌角震了一下。她沒看。又震一下。她拿起來。
顧夜恆的消息「又在加班?」
時染單手打字「嗯。年底來訪者多,援助項目年終總結下周交。」
「那我過來。」
「你別來。我快好了。」
他沒回。二十分鐘後,診所門口傳來很輕的腳步聲。陳小雨已經下班,整個十二樓只剩時染診室亮著燈。
顧夜恆推門進來,手裡拎著兩杯熱美式。
他穿著那件舊黑色衛衣,帽子沒戴,頭髮被外面的風吹得有點亂。
「不是讓你別來嗎。」時染從病歷里抬頭。
「順路接你下班。」
顧夜恆把一杯美式放在她桌角,杯壁上還凝著水珠,「你忙你的。我在外面等。」
他沒進診室,轉身坐到候診區的沙發上。布藝沙發,他坐下去,整個人陷進去一點。
沒看手機,也不開燈,就那麼在昏暗裡靠著。
時染透過半掩的門看了他一眼。
他閉著眼,呼吸很輕,像已經睡著了。
時染沒說話。
她掩上門,重新回到桌前。等她處理完最後一份數據,已經十一點多。
她走出來,顧夜恆還坐在沙發里,頭微微偏著,那杯美式已經涼透,握在手裡沒喝。
她走過去,把他手裡的杯子拿走放茶几上,又從診室柜子里拿出條薄毯,抖開,蓋在他身上。
顧夜恆沒睜眼,但嘴角動了一下「時醫生,你的服務態度很好。」
「閉嘴。睡覺。」時染說。
他在毛毯下伸出手,摸到她的手腕。手指有些涼,從她袖口滑進去,最後停在她無名指的戒指上。
他沒說話,只用拇指很輕很輕地按著那枚戒指,像在確認它還在。時染沒掙開。她低頭看他。
窗外十二樓的燈光和半年前一樣亮著。不同的是,這一次他不再坐在車裡看燈,而是坐在燈下等她。
那點光從窗外漏進來,落在他臉上,把眉眼輪廓照得柔和。
時染在他旁邊坐下。
沙發不大,兩個人挨得很近。她沒說話,只把毯子往上拉了拉,蓋住他的肩。
顧夜恆還是沒睜眼,但往她這邊靠了靠,頭抵在她肩上。他的頭髮擦過她的耳朵,有點癢。
時染沒動。
她偏過頭,看見他左手腕上那兩根皮筋還在。舊的那根磨得快要斷了,新的顏色也暗下去。
她想,他大概從來不摘。
「你怎麼來的。」
「騎電動車。」
顧夜恆說,聲音帶著點沒睡醒的黏糊,「樓下車棚里新充的電。」
「你一個頂流騎電動車。」
「電動車不堵車。」
他往她肩上蹭了蹭,「還省油。」
時染沒再問。
她低頭,從自己左手腕上取下那根舊皮筋,重新紮了一下頭髮。然後從外套口袋裡摸出另一根新的,拿在手裡繞了兩圈,又放回去。
不是給自己用。她今天剛在診室抽屜里放了一小把新的黑皮筋,給來訪者的。
陳小雨看見了,還問過。她說是給來訪者用的,他們緊張時手裡要抓點東西。
陳小雨「哦」了一聲,沒再追問。
這會兒她忽然想,也許顧夜恆也需要。不是焦慮,是習慣。
他習慣了手裡有根皮筋,像有些人習慣咬指甲。
她沒給他。
她只是把毯子又拉好,輕聲說「睡一會兒。我收個尾。」
顧夜恆沒回話,呼吸慢慢沉下去。
時染站起來,把茶几上兩杯冷咖啡拿走,丟進垃圾桶。
走回診室時,她又回頭看了一眼。
顧夜恆還保持著她離開時的姿勢,一隻手搭在沙發扶手上,手腕上那兩根皮筋在昏暗裡看不見了。
但時染知道,它們還在。
就像很多年前他弄丟她一根,她替他撿回來。現在換他,把那些舊東西一樣一樣戴回自己身上。
她回到診室,把檯燈調暗,繼續寫最後一段總結。
十二樓的燈還亮著。樓下的路燈也亮著。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像有人在遠處拉琴,輕得幾乎聽不見。
等她終於寫完,出來時,顧夜恆醒了。他坐在沙發里,把毯子疊好了,正看著她。
「忙完了?」他問。
「嗯。」
時染關了診室的燈,「走吧。騎車慢點。」
「你就是司機。」時染把包背好,往電梯走。
顧夜恆跟上去。
兩個人一起下樓。樓下的夜風很涼,時染把外套裹緊。
顧夜恆從車棚里推出那輛小電動車,把頭盔遞給她。
時染接過去戴上,跨上后座,手沒扶他的腰,只抓著車座後面的小扶手。
顧夜恆回頭看她一眼,沒說話,發動了車子。電動車軋過路面的小石子,輕輕顛了一下。時染的手指扣緊了后座。
顧夜恆笑了,聲音被風帶得有些散「你扶好。摔了我賠不起。」
時染沒理他。但她的手,慢慢從后座移到他的腰側,很輕地搭在那裡。
顧夜恆感覺到了。
他沒回頭,只是把車速放慢了一點。
風從他們中間穿過去,帶著很淡的茉莉花味,不知道是從哪個院子裡飄出來的。